小说下载尽在http://www.bookben.cn - 手机访问 m.bookben.cn--- 书本网【坑爹小萌物】整理 本书仅供读者预览,请在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不得做商业用途!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 书名:龙珠传奇之往生乱 作者:青铜瓜子 文案 重生之后的李易欢,她所面临的人、事与时势与前一世在在相同,唯一变化的便是,她历经了前世的磨折痛苦之后,爱上了那个惊才绝艳的男子朱慈煊,她动了情。但万万没有想到,加上情之一字之后,她却卷入更为诡谲复杂风云变幻的旋涡急流之中…… 人物设定: 大家憋被复仇虐渣这个标签给唬了,其实并不是。 俊美内向的朱慈煊, 逗帅欢脱的龙小弟, 时而机智时而蒙圈的女主李易欢, 三只都是我的心头爱。 基本上算是欢乐向, 甜里偶尔带点儿虐, 糖里混有少量玻璃渣。 人物设定与原剧情不一样的是李德福,不接受他是晋王的双胞胎弟弟,不解释。 叶默声坏得有点儿早,如有叶哥哥粉丝请绕行。 内容标签: 前世今生 重生 复仇虐渣 搜索关键字:主角:李易欢 ┃ 配角:朱慈煊,康熙,雪倾城,叶默声 ┃ 其它:龙珠传奇 ================== ☆、一   我枕着胳膊,以一种怪不舒服的姿势躺在绒绒的细草上,略有些遗憾地瞟了眼悬在一旁的藤条吊床,那藤条煞是花枝招展,缠绕着各色粉嫩的山野春花,而且,只要花儿略微开败了,便会有人神鬼不觉地更换新花。这个人,毫无疑问,一定是叶默声,叶哥哥,绝不会是朱慈煊,猪哥哥,因为,前者以哄我疼我陪我玩儿为人生主业,而后者的人生主业则是光复大明、拯救苍生、救万民于水火、武功超绝等几百条重要事项,当然没可能在这等琐屑事体上虚掷光阴。   我重返这个名唤明珠谷的清幽谷地已经第五日了,依然没有见到最想见的人,也就是朱慈煊。我所为何来?不就是为了他吗?如果不是这悠悠一缕执念,我早就永堕无间,与他永世不复相见了。   我怔怔凝望着随风摇曳缀满鲜花蔓草的藤床,如换了往昔,我早就一跃而起,若翩跹雨燕般盈盈轻卧在那芬芳四溢的细藤上,惬意地随风摇荡。但今日之我,已非昨日之我,我全然没了安闲的心境,心底也滋生出无边的畏惧,害怕虚空,害怕身子悬在天地之间,生死之间。   我为何会回返此时此地,我究竟是死是生?我茫然地仰卧在渐泛寒意的茵茵萱草丛中,痴痴望着那寂寥清淡的星河,一滴泪,划过脸庞,微凉,微痒,这触感提醒我,就算我的神魂仍然飘荡流连在那烈火硫磺的修罗场,我的肉身却稳妥地停驻在人间。   夜风清凉,吹落一瓣残花,我一抬手,将那飘坠的花儿握在掌中,温软小心地护住,再不让它堕入尘埃。我不敢细想,因为,生与死对我并不重要,即便我已经死了,只剩下魂魄,我也要完成那刻骨铭心的愿,那就是,朱慈煊,猪哥哥,我要爱你敬你,护你一世周全。   “小师妹,可算找到你了……”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只有旖旎似春花初绽的可人儿,才配得上这令人心颤魂牵的丽音,不必睁眼,我便知道谁来寻我,定是人如其名的倾城佳人,雪倾城。   若换了往昔,我定然不胜欣喜地一跃而起,扭股糖一般环抱住雪姐姐的脖颈,一边撒娇,怨她唬着我了,一边趁机缠着她,央告下次出谷时一定要给我带点儿好吃食回来。可现在的我,经历了还无力回忆无力梳理的过往之后,实在并无一丝一毫向她撒娇的心力,我甚至不愿意睁眼看她,不愿看到她那纯真皮囊下裹挟的魅惑。   但是,我不能,我不能让冰雪聪明的雪姐姐产生半点心疑,我不断告诫自己,刚刚回返到此时此地的我,带着全部的毁灭与回忆,萦绕着焚心的烈焰,我不能做出任何决定,我不能做出任何改变,除非,我已经思量清楚,我接下来所要走的每一步。   是啊,不能行差任何一步路,否则,我救不了他,也救不了自己。经历过了,才晓得什么才是刻骨铭心,什么才是生死与共。   我虽经如此巨变,依然处于麻木惊惧的状态,但有一件事深深刻印在我的心里,即便再经无数次轮回,也不会消解,那便是,如果那个与我同年同月同日生的人死了,我也不能独活,我已顿悟,我与他,本就是一株双生,同开同落的至真花,若是人间留不住,我便与他携手归去,同享这份静谧安然。   我暗暗握紧了拳,指尖嵌入血肉,用那痛楚逼得自己警醒起来,睁开那酸痛的眼眸,绽出一抹调皮的坏笑,嗔道,“雪姐姐,人家睡得正香呢,梦见正在吃花雕酿鹧鸪,让你给搅黄了,你说该怎么赔我吧?”雪倾城在月华下美艳不可方物,仿若发散着动人心魄的微光,我虽心中恨意绵延,却仍忍不住轻声低叹,并非常理解过往的自己为何一门心思认为只有雪姐姐才配得上惊才绝艳的猪哥哥朱慈煊。   “小师妹,不就是一只梦中的鹧鸪吗,姐姐我赔给你十只!”雪倾城莞尔一笑,随即眉尖轻蹙,急急道,“你太不关心大师兄了,他这一整天都不见踪影,夜已深了,他也没回来……”   啊,我心巨震,难道朱慈煊提前出谷遭遇危险了,我真不该因沉沦往昔而误了大事。我翻身跃起,拉住雪倾城的手,急切地询问,“雪姐姐,猪哥哥怎么会不见了?是不是师傅们让他出谷了?”   雪倾城疑惑地看着我,扑哧一笑,“傻妹妹,大师兄还没有改换服饰,如何出得谷?唉,他定是因为明日便要削发易服,心中难过,这才一整天都不照面。其实……”雪倾城沉吟了半晌,含笑续道,“我也知道大师兄躲在哪儿,从小到大,他若不开心,从不在人前显露,总是一个人悄悄呆在碧月湖那边,但我清楚,他不希望别人打扰,除了你。所以,这件为难的事,只有你才能劝解得开。”说完,雪倾城若一缕幽影,飘然而去。   我怎会不知他在哪儿呢?我若灵捷的雨燕一般,双臂轻扬,起落于烟树之巅,向那潭明净的幽绿而去。   我一直都知道他在哪儿,只是,曾经,我的心却没有与他在一处。思及此,我心中剧痛,气息一窒,险些跌落下来。   我寻到他了,我隐在幽暗的树影中,随风摇曳,于泪眼朦胧间望见了他。一叶扁舟停驻在水中央,他,着一袭素纱广袖长衣,倚靠舷侧,闭目静卧,脸上隐有泪痕。夜风猎猎,万物婆娑,唯有他凝冻于水天之间,仿若随时弥散于无形的美好幻影。   我不能再一次失去他,双足一点,我借着树枝反弹之力,向小舟迅疾掠去。许是隔了一世光阴,我的内力凝滞,不似过往那般轻灵流转,距小舟尚有十几丈之遥,我的飞掠之势便已倾绝,堪堪向湖面坠去。   初春的水仍是冰寒的,我不禁闭起了眼睛,等待那裹挟而来的寒意。忽而,我停住了下坠之势,看见了那双熟悉的温煦眼眸。他轻拥着我,飞身跃回轻舟,关切地左看右看,“欢妹,你怎么如此鲁莽,差一点儿就掉进水里,早春的水寒意很盛,会受凉生病的……”   他那脆弱的神情在见到我的瞬间消弭于无形,变成那熟悉的大哥哥模样,若换了过往,听见他如同师傅般絮絮埋怨,我定会腻烦得冲他做一个鬼脸,捂着耳朵便跑开了,但现在,我却宁愿偎在他怀里,听他说上一生一世。   我默然无语,嘴角噙笑,但眼中却含着泪,定定地看着他,用眷恋的眸光描摹他那俊美温润的轮廓。 作者有话要说:  寻找一同追过剧的同好们一起聊聊,心中实在还是割舍不下哦,哭唧唧 ☆、二   “欢妹,莫不是我脸上沾了灰泥?”朱慈煊拂拭着脸庞嘴角,迷惑地问我。   我一时说不出话来,只是静静偎依在他身边,感受着那久违的温暖。半晌,我才凝聚心神,悄声说,“没有啊,只不过……人家就想看看你,怎么,看不得吗?”   他那俊美的脸庞微微一红,低首不语,但又忍不住抬眼偷偷瞄我,一时间,凄楚的神情消散了,眉梢眼角尽是笑意,那模样好看极了。   我真是个傻子,隔了这么久,隔了悠悠一世,才真真切切地发现,他原来是一个如此风华绝伦的男子,值得凝望一生一世的光阴。我不能再想前尘往事了,过度沉溺过往,只会误了大事。从这一刻开始,我要好好把握现世的每一时每一刻,要好好把握与他共度的每一刻。我不会放任自己沉沦于悔恨与自责,不会轻易显露自己的怨恨与仇视,我要学会谋定而后动,将一切变数都思虑周详,然后才小心谨慎地作出决定。因为,我仅有这一生,再不能虚掷,我要扫除横亘在我与他面前的一切障碍与危险,然后,与他携隐江湖,相依相伴直至终老。   我牵着朱慈煊的手,柔声劝慰道,“猪哥哥,我知道明天你就要削发易服,所以心里很不开心,没关系啊,过不了许久便是炎炎夏日,那个鞑子发型么,还算有一个优点,凉快!”   听我这么说,他忍俊不禁,抬手撩了一下额边垂下的一绺散发,苦笑着说,“你呀,还真会劝人,只不过……”没待说完,他俯身望向舟侧倒影,喃喃道,“削发易服不过是我所要经历的第一次考验,出谷之后,为了反清复明的大业,我定会经历更多磨折,甚至耻辱……”   听到这里,我心中一震,连忙望着他那凄楚的眼眸,坚定地说,“猪哥哥,无论未来有多少风险波折,我都会陪着你共同面对!”   他感动地看着我,一时说不出话来。我们俩默然无语,相互倚靠在这碧水间的孤舟之上,只觉天地万物皆在身周流转飞逝,唯有我们二人相守相伴,坚若金石。   “夜深了,早些回去歇息,寒气越发重了,别把你给冻病了,明儿又该吵着要好吃的。”他解下外披,披在我身上,轻拥着我纵身跃离小舟,迅捷地回返到湖岸边。   霜冷露重,我因心事重重,这一整日都没吃东西,唇齿轻颤,肚子也不争气地咕咕作响了。“饿了?快吃点儿东西吧。”他关切地说。“是呀,好饿啊!”我伸出手,等了片刻,什么都没等来,忍不住催促道,“有什么吃的快拿出来,人在饿的时候不挑食!”   他不由一怔,怪道,“真真日头打西边儿出来,你还向我讨吃的,你呀,就是一个行走的零食口袋,把我们大家的零食都搜刮了去,藏在身上,走到哪儿吃到哪儿,你快自个儿找找吧。”   我,我不由语塞,但尽职尽责地翻了翻身上,连腰间挂的小荷包都不放过,却连一丝一毫点心渣都没找到。唉,贪吃的人是经不得饿的,没了吃东西的指望后,我不争气地先是头晕,然后脚软,最后,很不体面地合身向地面扑去。还好,朱慈煊反应很是迅速,见怪不怪地轻轻一捞,很熟练地将我背在背上,施展轻功,迅捷无比地向零星灯火闪烁的谷地疾奔而去。   他的轻功精妙绝伦,虽然背上背着我,却丝毫没有减慢速度,平稳得如同滑行一般,我不由产生了深深的怀疑,疑心过去比试轻功时,他为了照顾我的颜面,逗我开心,才故意比我落后一些。   一展眼,我们已经到了议事厅外面,那里一片阒寂,灯火全无,还好,师傅他们定然休息了,不然,一定会责备我们私自跑出去。我偎在他背上,夜风吹起他那乌黑的长发,拂在我的脸上,怪痒痒的,我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声音好大,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哼,受凉了吧,一会儿我给你熬点儿姜汤……”他处变不惊地说。“好呀,好呀,再加上点儿红枣蜜饯和糯米团,压一压姜的辛辣味!”   “你这馋猫!”他很熟稔地回手弹了弹我的脑门。   “还真让我算着了,你们果然现在回来……”不知何时,雪倾城自暗影处现身,手中捧着一个热气腾腾的陶钵,笑意盈盈。   无论如何,雪倾城的厨艺我是服气的,我低声欢呼着从朱慈煊的背上一跃而下,直奔雪倾城而去。   “哇,雪姐姐,你这汤做到我心坎里去了,用早春初发的玉兰花瓣提味,压制住黄姜的辛辣气,还加了我最爱吃的五色糯米团子……啧啧啧,这四种口味我都尝出来了,绿色的是艾草,橙色的是冬橘,紫色的是香芋,红色的是山莓子……嗯嗯嗯,这白色的团子,本以为是原味的,可一尝真不得了,竟然有这么玄妙的味道,带有一种寒梅的清冷甘甜!雪姐姐,我真服了你了,我们御厨大师傅偏心,把毕生绝学全传给你了……”我边大口小口地胡吃一气,边忙里偷闲地抽空点评,发现雪姐姐的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   她很是揪心地看了眼快要见底儿的钵子,终于忍不住叹了口气,无奈地笑道,“小师妹,你……还真是饿坏了呀,把两三人份儿的汤团都要吃光了。我……我知道大师兄这一整天都没吃饭,所以,特特多做了一些,没想到碰上你这个贪吃鬼!”   听了这话,我心中一紧,是呀,应该和猪哥哥一起分食才好,可剩下的五六个汤团已经被我一股脑塞到了嘴里,也不可能把它们再吐回汤里啊,更糟糕的是,虽然我有一肚子的抱歉话想说,但嘴里塞得满满当当,根本说不出一个字。   正在我万分窘迫之时,朱慈煊微笑着摆了摆手,“多谢倾城挂念,但我自来不爱吃这些女孩子家的精巧零食,还好欢妹爱吃,不然就浪费了。夜深了,有劳倾城送欢妹回去,早些歇息。”说完,他转身欲走。   雪倾城眼中的幽怨之意更盛,酸楚之余,忍不住轻唤,“大师兄,明日一早我便要和六师傅出谷历练,少则一个月,多则半年,只怕,再回来的时候,你已经改换……你已经不是现在这个模样了,能不能,让我好好看看你?”   听了雪倾城的话,朱慈煊转过身来,静静站在我们面前,神情多了几分无奈与落寞。雪倾城的目光如游蛇一般,一分一寸地在他身上蜿蜒缠绵。   因明日便要削发易服而心情低落的朱慈煊,今日的装扮与平时严整拘谨的模样迥异,身着一袭广袖素纱长衣,未戴纱冠,只是用一条银纹发带将头顶散发挽起,松松系着,夜风中,他那垂落至腰际的如墨长发轻轻飘动,眉目如画,俊美无俦,衬着如水月华,望之不似尘世中人,仿若随时会随风散去。   我和雪倾城一时间都看呆了,只觉天地之间,若没了这画中人,定然失了颜色。真希望这一刻永远停驻,这个人永远不曾违心地改变模样。虽然,我知道他变换了发型服饰的样子,虽然减了几分飘逸,但却更为凸显出五官的俊美,增了几分俊雅刚毅之气,反而更为好看,但此时此景,他在月色辉映下那般美好,未曾经历日后的全部痛苦磨折,我真希望能够将他这一刻的澄澈明净铭刻下来。   一时间,我失了神,凝望着他,痴痴道,“你,你怎么这么好看啊,站着别动,让我们给你画幅小像吧,明日可就不是这番模样了……”   雪倾城听了我的话,身子微微一颤,连忙说道,“小师妹,还是让我来画吧,要是你来画……”她捂着嘴扑哧一笑,花枝乱颤地续道,“虽说描摹不出大师兄万分之一的风神,但是还有其他用处……可以挂在门边当驱鬼符!”   朱慈煊被我们说笑得十分窘迫,脸色微微一红,低首敛眉道,“你们早些安歇吧,莫要拿我取笑了。倾城,你与六师傅出谷后,到了满人地界,万事小心,注意安全。欢妹,你……”他若有所思地看了我一眼,戏谑道,“你只要吃饱吃好了,便诸事顺遂,没什么可挂心的了。若还是觉得发冷头晕,别嫌麻烦,记得睡前吃一剂我给你配的驱寒散,嫌苦的话,配着瓷罐子里的野蜂蜜,就好入口了。”说完,他步履匆忙,逃一般地离去了。    ☆、三   朱慈煊走后,我和雪倾城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一般,不动,也不言语。我们之间好似弥散着一种莫名尴尬的气氛,谁也不愿先开口。   半晌,雪倾城强笑着说,“小师妹真是长大了,这么些年,总是见你天天变着法儿地欺负大师兄,从没赞过他一句,现在啊……”她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不再言语。   不好,我可别让雪倾城起了疑心,她向来对我非常包容,体恤有加,是因为她很笃定地认为我对大师兄并无男女情意,只不过是小女孩子对大哥哥的孺慕亲情,而且,论风姿武功才情,我样样远不及她,因此,她才并不将我视为对手,才会对我处处礼让,甚至无话不谈。   思及此,我连忙吐了吐舌头,歪着头笑道,“哈哈,雪姐姐,我现在骗人的功力大增啊,不光骗过了猪哥哥,连你也上了当。我这是在哄他开心呢,他一开心了,明天可能就乖乖遵照师傅们的吩咐,很顺利的削发易服了呢。这样,如果你和六师傅出谷执行任务时遭遇危险,猪哥哥也就能和师傅们去救你们了呀。”   雪倾城听了我的话,不好意思地笑着说,“我也在和你开玩笑呢,我们别耽搁时间了,快回去休息吧,看你这脸色一点儿都不好,自己不知道保重。我也要快些回去,我……我帮你给大师兄画幅小像,明儿一早就给你送过去。”她许是信了我的话,殷殷切切地将我送回了居所,亲手为我用野蜂蜜调好了驱寒散,看着我服下,然后才匆匆离去。   黑甜一梦,夜夜酣眠,这八个字已经与我绝交,现在,与我日日夜夜相随的是,悚然心悸,夜不能寐。我沉浸在纯然的黑暗中,大睁着双眼,不敢睡去,至少刚刚回返此时此地的这些日,我还不敢放胆睡去,生怕无知无觉的睡眠之后,等待我的依然是绝望与毁灭。我要保持清醒,只有当我很安稳地立足于现世之后,我才拥有睡眠的权利。   过了不知多久,我疲倦地闭目养神,感觉到天光初萌,忽而,窗棂发出极细微的“咯噔”声。我惊坐而起,快步奔出门外,只见一个粉裳女子飘然而去,已经身处百余丈之外,看那绰约身影,应该就是雪倾城。我没有呼唤她告别,因为,我与她之间,已经不再存有昔日的姐妹情谊。   我的视线被窗棂上随风摇曳的一个极其精美繁复的荷包吸引,解下查看,果然里面装着一幅宽仅寸余的画轴,展开一看,果然是朱慈煊的小像,画得极为细密传神,画中的朱慈煊丰神俊逸,翩然出尘,身着日常明装飘逸长衫,墨发飞扬,只是神情落寞,那双微扬的秀雅凤目泛着一丝忧伤,凝望着虚空,若有所思。   这小像并无风景花草点缀,仅在落白处用极淡的朱红色写着几行诗,那些字实在过于细小浅淡,我拿到灯下认了半晌,才半蒙半猜出一句,“不如不相见,永隔如参商”。   反复吟诵着这几个字,我的心阵阵刺痛,不由跌坐在地,只觉自己再度被深重的无力与绝望巨涛压倒碾碎。我伏在地上,先是默默流泪,继而失声痛哭,自那可怖的日子之后,我以为我的泪已流干,这一刻不再压制的情感反而让我慢慢镇定下来,让我变得更为坚强。   我用衣袖胡乱抹去了满脸的泪水,重新看了看那幅隐含着恶意与咒诅的小像,将它收回到荷包中。雪倾城,我不会让你的妄念得逞,我此次归来,便是要逆天改命,要与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天色尚早,而且,我知道,再过一两个时辰,师傅们便要为朱慈煊削发易服,改换成满人的装束,他一定不希望我在场亲眼看见他行如此为难之事,因此,我便安闲地躺卧在床上,闭目养神。   没一会儿,窗纸发出有节奏的三长一短的嗒嗒声,我心下了然,定是叶默声在窗外寻我。这是我们打小就习惯的暗号方式,他都是用一根长长的细丝线拴住一枚小石子,躲在距我的居所十余丈外的树丛中,以内力将轻飘的石子送至窗前,过去,他的内力收发还不自如,时而出现纰漏,不是用力太轻,到不了窗边,便是用力过猛,打漏了细薄的窗纸。而这几年,他已经将这一手运用的炉火纯青,不仅能够力度恰好地发送信号,甚至为了逗趣儿,还能敲击出将军令之类的轻盈鼓点,博我一笑。   过去,他这些举动让我煞是欢喜,给我增添了不少乐趣,因为,虽然明珠谷中与我同龄的人不下四五十个,但人人各司其职,忙碌不堪,不肯陪我玩,唯有他才不惧师傅们的责骂,寻得一切机会讨我欢心,陪我游山玩水,捉鱼摸虾。但现在的我,已经没有半分玩乐的悠闲心境,而且,我对于他,不仅仅是疏离,而是恐惧。   窗外的叶默声见我毫无动静,以为我睡着了,便斗胆跃至门外,轻声唤道,“小师妹,别睡了,我给你找到一个小玩意儿,你不要的话,我就放生了……”   为了不让他起疑心,觉得我故意疏远他,我便强打精神,先对着镜子练习了一下自然放松的笑靥,然后,一边推开门,一边欢声道,“哼,你不早说,有什么好东西,快快交出来,不要卖关子!”   我愕然发现,叶默声两手空空,我不禁嗔怪道,“叶哥哥骗人,我回去休息了,你莫要再吵我!”   叶默声急忙抓住我的手,连声笑道,“你别这么性急啊,这个小玩意儿没法拿在手里,我带你去瞧瞧。”说着,他便施展轻功,带着我向后山奔去。我的好奇心被他勾起,忍不住如同往昔一般,暂忘忧惧,清越地与他同行。   半柱□□夫,我们来到了后山石亭处,只见石亭边多了一个木笼,一个灰黄色的小毛团蜷缩其中。哦,我记起来了,这是叶默声寻得一只小猴子,送给我玩耍,记得我当日很是惊喜,连续十几日都让叶默声陪我看望它,并给它带了很多甘甜果子,但没高兴多久,那小猴子总是奄奄,不多时便死了,我还为此大哭了一场。   想到这里,我的神情便有些淡淡的,叶默声看我并无喜爱之情,颇为失望,一探手,将那小猴子拎了出来,捧在我面前,关切地说,“我知道你不喜欢这些,但这小猴子好可怜,我今早来后山巡查的时候,发现一只母猴被野兽咬死了,而这小猴子没有娘亲照顾,从高树上跌了下来,摔成重伤,所以,我这才把它养起来,为它疗伤。”说着,叶默声从怀中掏出金创药和细布,就要为小猴子包扎伤口。   “叶哥哥,你真好,这么有爱心,我也要尽一份心力,让我来给它包扎吧。”我接过了萎靡不振的小毛猴,趁叶默声不注意,轻轻按着查看了一下它的伤情,心中巨震,这小猴明明是被内家手法震伤了内脏,根本不是跌伤。叶默声真是心机狠毒,为了讨我欢心,不惜滥伤无辜的小生命。   我面上不动声色,心知这可怜的小猴活不了几日,便胡乱给它腿上撒点儿金疮药,包扎了一下,摆摆手说,“哎呀,好闷啊,我可不喜欢照料这些呆毛畜生,饿了,快到晌午了……唉,叶哥哥,我这几日胃口不好,吃不得烧烤野食,我去找猪哥哥蹭饭了。我们别一起回去了,让师傅们看到,又该骂你了……”我说着,飞掠而去。回眸间,只见叶默声神情一黯,扫兴地将石亭中备好的野兔竹炭扔到了山涧中。   我有多久不曾和猪哥哥一同用膳了?我忐忑不安地自问。我想不起来了,但我能够回想起我们俩如同师傅们期望的那般“举案齐眉”的日子。 作者有话要说:  有没有追过这部剧的亲啊,可以聊聊感想哦,我的心已经被虐碎了 ☆、四   在记忆中,明珠谷的生活又艰苦又奢华,当然,这奢华只是与日常的匮乏相比较而言。先说说艰辛与匮乏吧,这些情形比较简单,天底下唯有贫乏困苦是比较单调一致的,而享乐奢华则变幻出万万千千种旖旎风情,难以一一道来。   明珠谷如同一处世外桃源,本就坐落于深山之中的谷地腹心,再加上当年追随晋王李定国逃入谷中的皆是大明仁人志士及各行各业的人尖儿,经过这么多能人的多年经营,加以布设机关,这谷地已经固若金汤,而且,如果没有明珠谷核心长老引见的话,外人休说潜入谷内,哪怕刚刚侵入明珠谷方圆百里之内,便会被暗哨探知,若身份可疑的话,要么被派驻在外的秘密护卫巧妙地劝离,要么被不着痕迹的除掉。   过去,当我触碰到明珠谷宁静祥和下的血腥时,我的心中充满了疑惑与愤怒,有一次,我斗胆趁最疼我的师傅樊离很高兴的时候,向他询问,为何师傅们这么害怕外人发现明珠谷,而且,还这般“心狠手辣”,樊师傅顿时笑容敛去,神情严峻得怕人,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你还小,终有一日你会懂得,明珠谷是我大明最后的希望,也是我大明最后的故土,只要明珠谷还在,只要能够护得太子和你的周全,大明就不会亡!”   我被樊师傅的严肃吓得不敢调皮,吐着舌头吃吃道,“猪哥哥是太子,自然最重要了,别把我扯进去啊,我这么贪玩儿任性,只会给光复大明添乱,我怎么也成最后希望的一份子了呀?”   樊师傅一时语塞,脸涨得微红,半晌,对天拱了拱手,正色道,“易欢,你是先帝遗诏定下的太子妃,你与太子本是一体,只有你们夫妇同心同德,齐心协力,我们光复大明才有指望!”   “哎呀,什么夫妇啊,樊师傅乱讲话,羞死人了……”我捂着脸跑开了。   我人虽跑开了,但各位师傅和谷中众人的絮絮叨叨依然回荡在心间,“夫为妻纲,易欢,你对太子,应敬他重他,事事听从他……”   “易欢,你与太子虽然年龄尚小,还未成婚,但你是大明未来的太子妃,这般怠惰顽劣,成什么样子,莫要日后落人笑柄!”   “易欢,你你你,不听从太子的吩咐已经很逾格了,你居然还欺负他!罚你面壁思过三个时辰!”   现在回想起来,如果当年师傅们不是这样百般约束我,逼迫我的话,我对朱慈煊的感情也许不会这般波折。长年累月的教诲牵绊,只让我的心越来越不安分,离朱慈煊越来越远,虽然他对我百般呵护,千般依顺,但只要被师傅们一唠叨,我对他那瞬息的爱意便荡然无存,变成烦闷厌弃。   扪心自问,过去的我并非不喜欢他,只不过,对于师傅们强加的种种束缚,我不敢反抗,便将心中的郁郁怒气一股脑都倾给了朱慈煊。一日复一日,欺负他,变成了我最心爱的坏习惯。看着他无可奈何甚至快要落泪的模样,我便将他假想成某一个刚刚训斥过我的师傅,心里觉得畅快无比。   重回过去之后,我好似变得喜欢怀旧了,只要扯起一缕思绪,便止不住的思量下去。   明珠谷虽然经过师傅们和众多能人的苦心经营,但毕竟只是小小谷地,物产并不丰富,而且,为了免于引起外界注意,谷内与其他反清基地的联系也降低到了最低限度,虽然有太子和晋王等皇族贵人,但却极少接受其他复明基地的供奉,谷内的生活主要靠自给自足,因此,谷内寻常人的日常生活起居几乎和农人没什么两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只不过还要增添很多习武操练加固防卫等繁杂事务。   饮食非常简朴,如果没有打来野味的话,很多人甚至只有逢年过节的时候,才能沾到荤腥。衣服之类的,虽然众人逃难时也携带了一些细软丝绸,但经过这许多年,也消耗殆尽,各家基本上都要养蚕种麻,自己纺织布匹来用。   一般人家不用说了,哪怕如叶默声、樊姐姐这般师傅们的子女兼重要弟子,及笄之后每月也不过区区两吊钱的零用,可谓是一个错钱也不敢花,也不能花,不过是应急买点儿零碎物件而已。虽然谷中总会派高手暗暗打劫官银或罪大恶极的富户,但师傅们把掠来的财富看得很紧,都积存下来作为反清复明招兵买马的经费,除非万不得已绝不动用。而这万不得已的情形,便有一大半与我和朱慈煊相关了。   与匮乏艰辛相比对的,便是我和朱慈煊两人的奢华了。   我们六位师傅之外,还有一位德高望重的前辈,他就是前朝内庖的大总管,当年号称“天下第一厨”的朱师傅,他本不姓朱,但先皇赐他国姓之后,人们便渐渐忘却了他的本姓,而时时尊称他为朱大厨。   谷里的孩子们,人人都盼望过节,因为只有过节的那一天,明珠谷大摆流水宴,朱大厨才会为全谷男女老少烹调出几百品美味佳肴,让大家吃得能够足足回味一年光景。其他的时间里,朱大厨与谷中其他人一样,除了一宗大事之外,便忙于各类与他的绝世厨艺绝无关联的劳役及杂事。这宗大事不是别的,便是我和朱慈煊的一日三餐。   我记得很清楚,七岁那年,我结束了颠沛流离的生活,随着师傅樊离一家来到了明珠谷。就在这一年,晋王李定国也将太子朱慈煊迎回了明珠谷。   我们俩刚一见面,谁都不好意思先说话的时候,表情严峻的晋王便在庙堂内的众人面前宣读了先皇遗诏,定下了我和朱慈煊的婚事。   他含着泪读完遗诏后,将我和朱慈煊的手叠在一起,定定地看着我们,那眼神让我从心里犯怵,吓得我越发什么话都不敢说,身子也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我怕他,在我的心里,慈祥的樊离师傅才应该是父亲,而这个以勇武和冷酷闻名于世的晋王并不是,也不应该是。   他俯下身子,目中流露出一丝温情,那鹰隼般的眸子终于落下了两行热泪,颤声说,“你们俩就是我大明最后的希望,你们同年同月同日生,必要携手一世,夫妇齐心,反清复明!我等誓死效忠太子与太子妃,鞠躬尽瘁,不畏万难,复我大明,至死方休!”   众人皆眼含热泪,跪伏在我和朱慈煊身旁,齐声祝祷。那一声声“至死方休”,喊得我心惊胆战,战栗不已,朱慈煊虽然与我同岁,但甚是镇静,以为我因为寒冷而发抖,便马上解下斗篷披在我身上。   照顾我,爱护我,于他,自与我初见之日起便成为一件顺其自然的事情。从第一眼瞥见我,他的目中便满是温煦的暖意,令我如行走于阳春三月的明媚中,自在安然。    ☆、五   从那一日起,我的身份不仅仅是大明晋王的郡主,我还是大明太子未来的太子妃。也是从那一日开始,我每日都要与朱慈煊一同用膳。   每天清早,我便要早早梳洗,去朱慈煊的居所,和他一起用早膳,然后,我们便找各自的师傅,进行早课,中饭和晚饭都要一起吃,早饭和午饭是我和朱慈煊二人单独吃,而晚饭则会由一位师傅陪我们吃,食毕晚膳后,那位师傅便会送我回自己的居所。   从一开始,我便对这种就餐方式很是抵触,觉得跑来跑去麻烦死了,但师傅们的说法是,我和太子年龄尚小,还要等上很多年才能完婚,如果遵循其他未婚夫妇的礼法,岂不要十来年不能见面,那般疏远,会影响我们俩的感情,如果我们日后不能琴瑟和谐,夫妇同心,就会损害到反清复明的大业。因此,权衡利害之后,他们一致决定无须拘泥礼法,可以采取权宜之计,让我们提早培养“举案齐眉”的习惯和感情。于是,我们俩便很是繁琐地一起用餐。   谷里其他人的生活饮食虽然非常简朴,但晋王等人提出,基本的礼法还是要遵守的,太子以及未来太子妃的待遇虽不宜过于奢华,但也不能过分失了天家的尊严。于是,前朝的第一御厨便专门为太子和我烹制膳食,而且,每餐饭食都需在某位师傅的监督下烹饪,做好的菜品也需经过那位师傅试食后,方能呈给我和太子食用。   一开始,我虽然对于跑来跑去很是厌烦,但一看到摆在面前的各色美味佳肴之后,便立马没了脾气,改为欢呼雀跃,大快朵颐了。   在我和朱慈煊“举案齐眉”生涯的头六年,我们的膳食极为精致。早膳为二十七品,各色粥九品,其中必包含两盏燕窝粥,面食九品,什么攒馅馒头、蝴蝶卷子、蜜糖撒子、水晶八宝酿等细点每日更换,必不重样,小食九品,玉丝肚、木樨丸子等鲜品随时令而变换。至于午膳和晚膳,则大同小异,只是花样更为繁多,也增添更多鱼肉禽类的菜品。日后,待朱慈煊内力日渐深厚之时,膳食中便又添上了日常必有的灵芝饼和龙松汤,以补气血。除了这些精致膳食之外,我们每餐必要互敬一盏玉露,以示同心同德上邀天宠之意。   想到“玉露”,我不禁苦笑起来,这也是叶默声对朱慈煊心生恨意的一个由头。   玉露,是前朝天家的日常饮品,系由宫人们在天光初萌的时候,以玉壶接取御花园中奇花异草上的清露得来,太医们认为常饮此露,能够祛除邪秽,延年益寿。我喝着也没觉着有什么特别,不过甘美一些,带有应季的花香罢了。御厨大师傅常说,凡事都可省,但这每日必饮的玉露万万不能省。   虽然,不过是我和朱慈煊两个人日常饮用,但因为采集露水非常繁琐,因此,这项采露活计便成为师兄师姐以及岛内其他孩子们的日常功课了。其他孩子倒还好,他们对于太子和我这个未来的太子妃都非常爱戴敬畏,明珠谷能够将这项重要任务交给他们,表明了对于他们的完全信任。   至于雪倾城,她巴不得能够为朱慈煊多尽一些心力,每日采露,她起得最早,回来得最晚,且最花心思,总是撷取当季盛开的最娇嫩香花上凝结的清露,即便她不该当值,只要人在谷内,她都会默默随着众人采集晨露。   而叶默声则恰恰相反,他对这项任务深恶痛绝,我记得,他刚刚承担采露的任务十来天,便忍不住偷偷找我诉苦。那时的情景,宛如昨日,历历在目。他那浓黑的眉毛扭成了不可思议的麻花型,害得我笑岔了气,根本听不清他说什么。   他见我笑得打滚,忍不住拔高了声音,“哼,凭什么为了朱慈煊一个人,劳烦我们这么多人!”   我见他气得变了脸色,止住了笑,忙劝道,“叶哥哥,你小点儿声,如果让师傅们听见你这些牢骚话,敢对猪哥哥不敬,该责罚你了……”   他见我语气关切,脸色一缓,笑了起来,压低声音说道,“小师妹,谢谢你关心我。我呀,也就和你私底下抱怨一下,当着别人的面,我可半个不字都不会说。我是不打算给大师兄当奴才的,谁愿意当谁当去,我才不浪费这个时间采什么狗屁露水呢,不就是点儿水吗,还不容易,随便找个清澈点儿的水洼,接上一杯就能交差了……”   我忍不住打了他一下,嗔道,“你也太会投机取巧了吧,万一水不干净,喝坏了肚子怎么办,这玉露可是我也要天天喝的呀!”   叶默声吓得一吐舌头,连声说,“怎么不早说你也要喝啊,得了,我再也不抱怨了,高兴还来不及呢。”从这一天开始,叶默声对于采露这件差事,变得和雪姐姐一样热心细致了,他也早早出发,迟迟归来,采集的露水也充溢着鲜花嫩草的馨香了。   虽说这些玉露、灵芝饼、燕窝粥……林林总总不一而足的膳食给明珠谷增添了很多麻烦,但经过这些膳食的多年滋养,我和朱慈煊与众人的样貌迥异,在多种灵物的滋补培护之下,我们二人肤色明净,若发散着微微华光,黑眸晶亮,顾盼间流光溢彩,夺人心魄。   我因身患痼疾,不能过于操劳习武,而朱慈煊则勤于练武,内力深厚,其身姿风华更为超绝,若芝兰玉树,令人见之忘忧。即便谷内以美貌着称的雪倾城,与我们二人相比,她亦不过是浅淡的皮相之美了。   因此,尽管谷内很多人爱慕我和朱慈煊,这些人中便有与我二人朝夕相处叶默声和雪倾城,但朱慈煊从来都不着意,而是一笑置之,因为,在他心中,天下唯有他一人才是我的佳偶,才能与我比肩并立江山之巅。   我先来到议事厅,看朱慈煊有没有在那里和师傅们共商明珠谷的管理事务。许是为了吸取前朝天家不理庶务的教训,自从朱慈煊虚龄十二岁开始,他除了每日习武及六艺功课之外,还需参加管理明珠谷的各项事务,头两年,不过是听取师傅们的教导和讲解,待到十四岁那年,谷内的大小事务则经师傅们协理之后,皆由他进行杀伐决断。   一日的光阴甚是有限,他又事事力争做到极致,单单练武、医术、易容、□□等功课便占据很多时间,更何况,他还要每日修习谋略兵法及民生库藏等帝王之术,略有闲暇,便要听取师傅们对于复明联盟及明珠谷重大事项的汇报与建议,并斟酌轻重,做出决断。因此,一起用膳便是我们难得的相处时光了。   朱慈煊本就天性沉静,善谋多思,而我,则喜动不喜静,一刻也闲不住。一开始,我还痴缠着他,央求他陪我出去游山玩水,但他所要承担的责任太多,即便跟他说了一百次,也不过能有一两次陪我出去玩,而且,每每我们刚开始游玩,师傅们便会前脚跟后脚地寻过来,含蓄地劝诫朱慈煊不能荒于嬉。   这般扫兴的情形多了,我也就不再找他陪我玩,改找比我们大一岁的闲人叶默声了。为什么说他是闲人呢?   谷内的师兄师姐们都非常忙碌,忙于练功,忙于功课,忙于师傅们交办的各项差事,叶默声也不例外,但他与旁人不同,心思鬼得很,会推脱,会偷懒,会装病,而且,他追踪本领在弟子中算是第一人,因此,师傅们渐渐指派他主要承担巡视明珠谷周边的差事,这样,他就有了很多出谷的机会和空闲时间。如果在谷内巡视的话,只要我开口,他便会二话不说,撂下一切事情陪我玩,如果出谷巡查的话,每次他都会给我带回来一些谷外的新奇玩意儿或者好吃的。   日久天长,我和叶默声相处的时间越来越多,从十四岁那年开始,我的性子越发任性,对于每日与朱慈煊的“举案齐眉”非常厌倦。叶默声把一切都看在眼里,并不着痕迹地怂恿着我,如他那般不守规矩。   那一天,我刚要去朱慈煊的居所共进午膳,刚走到半路上,便闻到一股烤肉的香气,循着香味追去,只见叶默声坐在一棵大树的斜干上,一手拎着壶梅子酒,一手托着一只香喷喷的烤鸡。我早就吃腻了天下第一厨精心烹调的佳肴细点,看见这香气扑鼻的烤鸡不禁食指大动,欢呼一声便跃到了树上,这天中午,我没有去猪哥哥那里,以后,我也不曾和他一起“举案齐眉”了。    ☆、六   不知不觉,我已经来到了朱慈煊居所的门外,还是那番清幽的景象,门旁种着几竿修竹和数蓬兰草,除此,与谷内寻常人家并无差别,不过细细查看便可发现,院墙比较厚重,因为师傅们在墙内安置了众多机关暗器,如果有外人擅闯,便会触发机关,血溅当场。   我立在门外一箭之地,扬声唤道,“猪哥哥,你在吗?”半晌,屋内无人应声。难道朱慈煊还没有回来吗?我自问着转身刚要离开,忽然,头顶传来衣袂破空之声,瞬间,四位谷内资深高手自院落附近的高树跃下,围在我身边。为首的林伯伯对我拱了拱手,面露喜色,悄声说,“你可算来了,我们都不知该如何劝太子用膳呢。早上众位师傅为他削发易服并拜祭完先帝之后,他便独自待在屋中,这都过了中午了,也没有开门,我们谁都不敢贸然进去……”他伸手遥指了一下院墙边的石桌,续道,“你看,午膳只好撂在外面,还好郡主来了,快劝劝太子吧,听说昨日就不曾用过膳,这今日又过了大半天了……”   “无需多说,包在我身上!”好几年没有正经吃过天下第一厨朱师傅的美味佳肴,心中很是期待,而且,更重要的是,我希望能尽快和朱慈煊再一次开始“举案齐眉”的日子。   我信心满满地拎起食盒,敲了敲门,扬声唤道,“猪哥哥,叫了半天你也不应声,还以为你不理我了呢,是不是我又有什么事情惹你生气了?快开门!”   朱慈煊闷声答道,“我不想你看见我这副丑怪模样……”“别犯傻了,你能躲我一时,还能躲我一世不成?丑夫君总要见媳妇的!”屋内传来扑哧一笑,门开了。朱慈煊行动得太快,门打开的瞬间,我只见人影晃动,倏忽间,他便迅疾回返屋内,面壁而坐。   我打量了一下他的背影,他已经更换了满人服饰,带有竹叶底纹的天青色长衫,束着镶有浅碧色美玉的腰带,越发显得腰身挺拔。只是,那辫子实在绑得不地道,毛毛糙糙,让我看得很不顺眼。对了,我记得,朱慈煊改换成满人发辫之后,一直都是他自己默默梳理结束,羞于让别人帮忙,这一开始,定然很不熟练,发辫凌乱。我默默走到他身后,悄悄解开了他那松松散散的发辫,从随身香囊中掏出一把牙梳,轻手利脚地开始梳理起来。   “欢妹,你要做什么?”朱慈煊大惊,抬手护住了头,但依然害羞得不肯转身,因此挣了半天也没什么用处,便只好任由我给他梳理头发了。不一会儿,我便给朱慈煊打好了辫子,并用同色的天青色丝绳系好,理了理丝绳末端的红珊瑚珠子璎珞。   “好看多了,猪哥哥,这回你总该回头让我瞧瞧现在的模样了吧?”我拍了拍手,得意地说。朱慈煊低垂着头,一动也不动。   我眸子一转,便有妙计,奄奄道,“我好饿,头好晕……”话未说完,我便哎哟一声,直直往地上摔去。情急之下,朱慈煊将害羞怕丑置之脑后,纵身扶住了我。他转身得太紧迫,发辫被甩至身前,红珊瑚璎珞恰恰停驻在他的胸口,映着那天青色的浅淡,仿若一颗颗艳艳欲滴的血珠儿,一瞬间,我只觉心如针刺,剧痛得快要无法呼吸。我心痛得无法言语,在心中暗暗盘算,定要用颜色更为清浅的碧玉珠子换下这扎眼的红珊瑚璎珞。   朱慈煊见我脸色苍白,一言不发,着急地说,“都是我不好,害得你这么晚都没吃东西,饿坏了。”   我略定了定神,嗔怪道,“那你还不快和我一起吃饭!我早就惦记着朱师傅的天下第一美味了!”   朱慈煊不由一愣,伸手弹了下我的额头,苦笑道,“你还真是饿晕了,说什么胡话?自打两年前你不再和我一起用膳之后,我便停了一切额外菜品,现在,我的饭食和谷内兄弟姐妹们的并无差别,你有什么可惦记的?”   我失望得差点儿真地晕了过去,不甘心地拽过食盒,打开一看,不过是两碟当季瓜菜,一碗米饭而已。我不敢相信地抖了抖碟子,确认无误后唉声叹气道,“猪哥哥,是不是今天赶上斋戒啊,平日都是这样吗?连个肉星儿都没有,难不成你背着我偷偷当了和尚,戒了荤腥……”   朱慈煊忍不住又给了我一个轻轻的凿栗,带着笑说,“你呀,这么大了还口无遮拦,只要亏欠了这张嘴,便百无禁忌地什么混话都说。这就是大家平日的饭食啊,难道你一点儿都不知道?”说着,他取出了饭菜,揭起了食盒的第一层隔板,如同变戏法一般,拿出了一个浅碧色荷叶盘,盘上错落有致地放着各色花朵形的细点,桃红,杏黄,蕊白,衬着那莹莹浅碧,若朵朵落花飘落在幽潭。   啊,我不由欢喜得跳了起来,这些都是我最爱吃的花糕。我飞快地吃了两块,真是芬芳馥郁,入口即溶。我诧异地问道,“猪哥哥,你怎么知道我会来找你,备下我最爱吃的花糕呢?”   朱慈煊拈起一块花糕,幽幽道,“两年来,我的日常饮食与谷内其他人无异,唯有这花糕,我还是央求朱师傅每日送过来,因为……我怕你万一过来,如果吃不到最爱吃的花糕,该有多失望……”   我望着朱慈煊,张看着他那幽黑眸底隐约可见的落寞,不禁心中酸楚,哽咽难言。我默默坐在朱慈煊身边,半晌,轻声道,“原谅我,我不该……”我不该任性妄为的事情太多了,充塞胸间,让我不知该从哪件事说起。   静默中,我的肚子不争气地发出了咕咕声,朱慈煊忍不住笑了起来,他的笑容如温煦春日,暖意融融,让横亘在我胸臆间的凄冷绝望瞬息消融,我定定凝望着他那恬淡轻浅的容颜,只觉一股奇妙的力量与愉悦充盈心间。回返现世后,我第一次感到安然,因为,我和他在一起,而且,我会尽我所能,逆天改命,与他永远在一起。   朱慈煊让我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便站起身,说道,“餐盒里只有一副餐具,不够用,我去找找。”他自多宝格最上层取下一个锦盒,放在我面前。我打开一看,里面都是大大小小的银餐具,原来是我们俩从小到大依次用过的,因此大小不一。我特意选了两双最为细小的银筷子,调皮地说,“我们现在又要开始举案齐眉了,回到最初的日子……”最初的日子,我在心中反复思忖着这几个字,只觉眼目酸涩。    ☆、七   从这一日开始,只要朱慈煊没有与师傅们商议联盟和明珠谷的重大事务,我都长伴在朱慈煊左右。他每日晨起去树林练武,我便早早起身,带着一个小小的食盒,里面装着几块点心,一壶好茶,坐在草地上,边吃茶点,边静静地看着他。如果他和师傅们商议事情,我便不由自主地在议事厅外徘徊不去,趁人不注意,趴在窗边,偷偷张望。   “小师妹,你……该不会是雪姐姐易容假扮的吧!”叶默声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吓得我差点从窗台边跌倒在地。   我抚着胸口,长出了一口气,惊魂未定地悄声说,“你说什么鬼话,我就是易欢啊,怎么会是雪姐姐假扮的?你做梦呢,雪姐姐都离谷快一个月了。”   叶默声强笑着说,“你从来都不会这么粘着大师兄啊,只有雪姐姐才会像你这些日一般,时时刻刻尾随着大师兄,希望能多看到他一眼。唉,你的心思啊,还真和这三月天一样,变幻莫测。我们能不能找个僻静地方说话,这些天,我有太多话想和你说了!”害怕引起议事厅内众人的注意,我虽然并不愿意,却也只好拽着叶默声的衣袖,和他匆匆离开。   走在那熟悉的弯弯转转小径上,我却全然没有昔日那轻松欢快的心情,只是在暗自思索,叶默声为何如此着急地找我出来。我们俩闷声不响地快步走着,不一会儿便来到过去常来的密林溪涧。清溪曲折,明澈的水流推宕着圆润的卵石,发出宛若琴音的淙淙声,恰好消弭了我们二人静默无言的尴尬。我如往日一般,闲坐在溪边草地上,应和着流水声的音韵,有一搭没一搭地向溪流丢掷小石子。   叶默声从袖中掏出一根短小的青竹鱼竿,递在我手里,鬼笑着说,“小师妹,这段日子你也太听师傅们的话了,总是乖乖陪着大师兄,都不肯和我出来玩儿。今儿可真是难得,快试一试运气,看你能钓上来多大的鱼!”   我颠了颠手里那如同孩童玩具般的小小钓竿,嗔道,“叶师兄,你这是诚心要看我的笑话吧,这么小的钓竿,不过是哄小孩子的,怎么可能钓上来鱼?”   听见“叶师兄”三个字,叶默声脸色一黯,闷声道,“唉,这些日子不见,你果然和我疏远了,连叶哥哥都不肯叫了……”   闻言,我怕他起了疑心,便笑道,“你这个人真是矫情,人家偶尔尊称你一声师兄,还值得想这么多,你变得这么挑剔,以后我可不敢和你说话了……”   叶默声急得变了脸色,连忙说,“别别别,小师妹,我在和你开玩笑呢,你愿意怎么叫我都可以。你别瞧不起这小小的钓竿,这是很罕见的,名唤心想事成竿,你只要闭起眼睛,在心里许一个愿,想要什么就能钓上来什么。”   我虽然已经没有与他笑闹的心情,但听他说得这么新奇有趣,不禁玩心大盛,马上闭起眼睛,将钓竿上拴着的丝纶抛进了溪水中。不过一瞬间,我感到钓竿微微一沉,便睁开眼睛,猛力一扯钓竿,发现鱼线的末端竟然垂挂着一个鱼形的漆匣子。   “哼,叶哥哥,一定是你在弄鬼,如果里面藏了什么胡椒粉,我一定都要掷还给你!”说着,我小心翼翼地打开了漆匣,只见宝光灿然,那里面竟然放着一只金丝玉嵌翩然欲飞的蝴蝶发簪,那发簪极为精致,一对玉蝶袅袅停落在一株金线缠绕的并蒂莲花上。我心中很是疑惑,记忆中,叶默声并没有送过我这么贵重的礼物,只不过在半年后我生辰之时送了一个很寻常的金镯子而已啊。   叶默声见我默然无语,不禁失望地叹道,“唉,小师妹,我还以为你会很喜欢这个发簪呢,我记得过年的时候,你看见雪姐姐带着一支蝴蝶型簪子,羡慕得不得了,从那时候开始,我便留着心,想送给你一支更好看的发簪。”   为了掩饰疑惑,我连忙解释道,“叶哥哥,我见了这发簪,确实不觉得欢喜,反而觉得害怕。你每个月只有那么一点儿零用,就算一个子儿不花,统统省下来,也买不起这根发簪上的一根金丝啊,我……我担心这是你偷来的。”   叶默声脸色一红,沉声说,“你猜的没错,这簪子不是我买的,是我……拿来的。”   我正色道,“叶哥哥,你的心意我领了,但这簪子我不能要。谷里的规矩是,除非师傅们同意,否则不能出谷……拿东西,就算拿回来了,也要交给师傅们,由他们安排用途,决不能私藏,不然,会被师傅们重重责罚的。你快把这簪子收起来,找到合适的时机再上缴给师傅吧。”   叶默声见我坚决不收,悻悻然地将发簪胡乱包起,揣在怀里。他看了我半晌,语气略微冷硬地说,“小师妹,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胆小,还是,让那个道貌岸然的大师兄给影响了?”   我记得,叶默声只要有机会便在我面前取笑诋毁朱慈煊,日久天长,我也觉得那些取笑话越来越入耳,而朱慈煊则显得越来越可笑。而现在,我可不打算附和他,助长他对朱慈煊的不敬之心,我正色道,“叶哥哥,你这么说朱哥哥,我可不依你!”   叶默声冷着脸诘问道,“小师妹,这段日子不知你是怎么了,为何甘于屈从师傅们那不近人情的束缚。在我心里,你就是和我从小玩到大的易欢,才不是什么劳什子太子妃。你扪心自问,是不是和我在一起更快乐?如果是的话,就应该你我二人在一起!”   我闻言失了颜色,心中忖度,为何叶默声的举动与我往昔所经历的完全不同,在过往,他虽然暗暗爱慕,但却从来不敢明言,只是极力逢迎哄我开心而已。但如今,不过一个多月没怎么来往,他便如此大胆。我不能任由他心生如此妄念,定要当机立断,让他绝了这份会引起日后滔天灾祸的心思。   于是,我斩钉截铁地说,“叶师兄,从小时候起,你对我爱护有加,所以,我一直把你当成哥哥看待,对你很是敬重。没想到,你竟然存着这般大逆不道的心思。你若日后不再提起,今日之事我就当做没有发生,不然,我定要告知众位师傅,绝不容情!”说完,趁他怔然失色之时,我施展轻功,迅疾离开这处幽僻的溪谷。    ☆、八   悠闲安适的日子若涓涓流水,细细密密地流逝了过去。春花谢了娇红,来不及感伤,便迎来了满目姹紫嫣红都开遍的初夏芳华。这段短短的日子,许是值得我用一生来等待,值得用一生来回味。   因为朱慈煊等人将要迎接出师的重大考验,因此,三个月来,师傅们除非遇到特别重大的事项,否则,轻易不来打扰朱慈煊,让他能够拥有充足的时间习练武功和各项技艺。我是无须参加出师考验的,于是,我便将每日的辰光都用来陪伴朱慈煊。   他在林间习武,我便施展轻功,飞跃于高树之巅,采摘鲜嫩的花朵野果,待他歇息时,与他并肩坐在茵茵草地上,一边漫无边际地聊天,一边品尝各色时令鲜果。有时,他习武的时间久了,我觉得倦了,也舍不得离去,索性用绿藤花草编一个玲珑剔透的软枕,在融融暖日下,躲入黑甜梦乡。自从重返现世之后,我第一次享受到了如此酣甜的睡眠。   睡梦中,忽然,馥郁芬芳的花香弥散,我闻到了呛鼻的烟尘流火的气息,徒然地想睁开眼睛,想大声喊叫,却无力动弹。我虽然无法睁开眼睛,但却重新身处于那焚身烈焰的裹挟之中,阵阵旋风,混合着令人窒息的血腥气,我无法呼喊,亦无法呼吸。就在我绝望之时,一个人以身护住了我,挡住了那灼人的烈焰。朱慈煊的声音回荡在耳边,“欢妹,我拼却性命,也要护得你的周全……”我惊呼出声,“朱哥哥,别这么狠心,我不要独活!”一瞬间,烟尘消散,我自噩梦醒来,正依偎在朱慈煊怀中。   他用手帕拂拭着我额上的涔涔冷汗,怜惜地说,“欢妹,我真不该由着你的性子,让你终日陪着我习武,在这潮地上小憩定会受了寒气,会做噩梦。以后我习武的时候,你还是回去休息吧。”   我泪眼婆娑间凝望着他,一瞬不瞬,只怕他会如轻雾般飘散。我忍不住紧紧握住他的手,喃喃道,“朱哥哥,答应我,永远不要赶我走,让我陪着你……”   忽地,传来树枝断裂的声音,我和朱慈煊扭头一看,竟是叶默声自十余丈外的高树上跌落下来。朱慈煊将我轻轻放下,急忙飞掠到叶默声身边,查看他的伤势。我放眼望去,只见叶默声脸色惨白,目光冰冷。他甩手避开了朱慈煊的搀扶,拱手说,“大师兄,我没摔伤,只是师傅们有急事找大师兄,我过于心急,没有踩稳,这才摔了下来,没什么大碍。”   能有什么大事呢?朱慈煊叶默声他们要等雪倾城回谷之后,大约两三个月后才会出谷完成出师考验啊,现在这段时日,应该什么事都没有才对,难道我的记忆出了什么岔头?我随着他们匆匆赶往议事厅,心中不住掂掇。   一转眼,我们三人来到了议事厅,只见诸位师傅和谷内的高手都聚集在厅内,且都神情凝重。见我们来到,晋王语气微微激动地说,“太子,多亏明章和叶默声多方打探,我们终于找到孙福的下落了,这个叛贼干系重大,只有他才知道这些年李嗣兴逃往何处。”   朱慈煊闻言,不禁神情一凛,晋王长子李嗣兴因与晋王赌气,在多年前便带领部属离开了晋王,下落不明。晋王虽未明言,但能让人感觉到李嗣兴必然身藏重大机密,如若泄露,则会影响到反清复明的大业。晋王乃以大业为重的铁血之人,他早已明令,任何人如果遇见李嗣兴,就要将他就地擒拿,如果不能活捉,便要格杀勿论,不得手软。我心里只觉一沉,暗道,不对啊,怎么这么快就要去捉孙福了,明明朱哥哥他们还没有资格出谷啊。   只听晋王沉声续道,“此事非常紧急,孙福这两三日便会从距我明珠谷两三百里的元州府过境,据说要前往滇南某郡接任州府。我们的时间很有限,一旦他进入云南境内,我们有所行动便会引起吴三桂老贼的注意。太子,这次我们会派出四位师傅跟随你、叶默声和樊离影一同执行活捉孙福的任务……”   “不行啊,朱哥哥他们还没有通过出师考验,还没有出谷的资格呢!”我忍不住喊出声来。   晋王面沉如铁,看了我一眼,解释道,“此事兹事体大,涉及明珠谷最为核心的机密,事发突然,情形非常急迫,来不及等待了,这次任务就算他们的出师考验吧。”   他向朱慈煊拱手道,“太子,这几年来明珠谷内的大事都由你来决断,你处事果决冷静,且计谋过人,我们这些师傅考虑事情也多不及你,这次捉捕孙福的行动就由你全权负责,统筹安排。四位师傅和叶默声樊离影等人都要听从你的调度和命令。”朱慈煊神色冷静地微微颔首,并不推辞,略一沉吟,便条分缕析地与众人商谈行动计划。   总被当做闲人对待的我,自然被他们请出了议事厅。我趴在窗边,侧耳细听,但他们说话的声音实在过于细微,除了不辨含义的片言只语,我什么都听不清。悻悻然,我只好作罢,回到自己的居所,正好可以静静地思量一下这一回的变故。   依照往昔的记忆,这段时日应该是我和朱哥哥这一生所余的最为安适最为无忧无虑的时光,要等到两三个月后的出师考验之后,师傅们才会打探到孙福前往元州城就任知府并前往水月庵进香的消息,进而,才命朱慈煊带领我等师兄妹们前往捉拿孙福。   不对,元州知府,孙福明明应当就任元州知府,为何叶师傅和叶默声一口咬定,他是去滇南就任州府,只不过要途径元州呢?而且,元州距明珠谷甚远,依照常理推断,他既然前往就任,随行扈从必然不少,且官兵护卫甚多,一定会走那条横贯滇南滇北的堂皇官道,不可能绕道而行,采取距明珠谷才两百多里的山间小路,如走小路,很明显会丧失人马众多的优势,很容易中了埋伏。依据和孙福打过交道的经验判断,他是个很善谋算狡诈多计的人,就连去水月庵向神佛求子这等非常私密重要事体,都不肯显露真身,仅仅派出替身与其夫人前往烧香祈福。而且,他在夫人被擒的危急关头,还没有自乱阵脚,设下重重埋伏,定要活捉朱哥哥他们。   越想越是不对,我的额头不禁泌出涔涔冷汗,惊坐而起。这次孙福的消息不知真假,但有一点我能够推断出来,那就是,这件事完完全全是叶氏父子的阴谋。不知基于什么原因,他们俩决定提前抛出孙福这枚棋子,来诱骗明珠谷派出顶尖高手贸然行动。   我思量来思量去,想不明白他们如此举动的关窍所在。反反复复,思虑万千,难以成眠,我因过于困倦,强撑到天光初萌之时,便昏然睡去。不好,天色已经大亮,我猛然跃起,惊惶地跑到了议事厅。只见厅内只剩下晋王和樊师傅二人,他们本面色严峻地低声争论着什么,见我进来,便住了声。   我慌忙问道,“爹爹,朱哥哥他们已经走了吗?”晋王点了点头。我急得都快要哭了出来,诘问道,“你们连孙福现身的消息都不查验明白,就让朱哥哥他们贸然行动吗?万一这是一个陷阱怎么办?”   晋王和樊师傅惊讶地对视了一下,樊师傅微笑着宽慰,“易欢真是长大了,不像小时候玩心那么重,也开始关心明珠谷的大事了。你别担心,我们派了四位师傅和谷内高手协助太子,哪怕有什么变故,也必可保得太子他们全身而退。”   “他们怎么不叫我啊,我也要去活捉孙福啊!”   这回,连一向严肃的晋王脸上都带上了一丝笑意,他轻咳了一声,摆手道,“易欢,不得胡闹。你向来偷懒胡混,你若去了,只会添乱!”我实在无法辩白,谁让自己那一世就是混过去的呢,只好跺了跺脚,转身跑了出去。   我回到居所后,收拾了一个简单的包袱,随身带了一些暗器、迷药和易容物件,轻车熟路地离开了明珠谷,一路追踪朱慈煊而去。    ☆、九   果然不出我的所料,朱慈煊和师傅们兵分两路。朱慈煊带着四位师傅前往元州通向滇南必经的密林小路设下埋伏,而叶默声和樊离影则快速赶往元州,打探孙福的具体行踪。以我对孙福的了解,我总觉得事情不会这么简单。我换上一身毫不起眼的棕褐色粗布短衫男装,斜扣着一顶旧毡帽,往脸上抹了几把煤灰,施展轻功,向滇北方向疾奔而去。   一路上,我暗暗寻访孙福一行的踪迹。奇怪的是,无论我问沿途驿站,还是茶舍酒楼,每个被我询问的人都神情紧张,一个个头摇得似拨浪鼓一般,连话都不肯讲上半句。如此探访了两日,我心中越发不安,于是,待到夜深人静之时,我潜伏在一家官道旁最大的驿站旁边,等啊等啊,我快要失去耐心的时候,忽然看到一个拿着酒壶的驿丞,边打呵欠,边骂骂咧咧,“他奶奶的,不过是个没到任的知府,架子摆得比王爷还大呢!”我悄悄掠至他的身后,迅捷地点了他的穴道。   一番盘查之后,我不禁暗暗佩服孙福真是谋略过人。他故意放出风声,让江湖中人都以为他要前往滇南,而行程紧迫,必须要走山谷间的密林小道。但他实际上却是反其道而行之,改走滇北的堂皇官道,所谓前往滇南,不过是迷惑人的烟雾。我一边给朱哥哥他们发送信鸽,告知他们孙福的实际行踪,一边在心中盘算计策。   我思来想去,世间唯有一人能让孙福口吐真言,那就是他的旧主李嗣兴。在上一世,我见过李嗣兴,亦因他那酷厉胜过晋王的行事风格而感到惊骇。我忘不了他那张脸,那张因嗅到血腥而显露出一丝兴奋的脸。我花了足足三个时辰才装扮停当,因为,以孙福的智谋,我绝不能露出一丝破绽。   装扮好之后,天已微亮,林中传来雀鸟的零星鸣叫,我施展轻功,来到孙福的房外,以一支飞箭将短笺射入他房内。屋内先是传来一声低喝,“谁人?”随即便一片静寂。我心知此事成了,便迅疾前往短笺中所载的会面地点。   我背向立在河边,等待着,身后终于传来细微而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人的脚步声。孙福肯一个人前来,这说明他虽然未必深信不疑,但也不至于产生多大的疑心。我虽已经历过许多事,但这一次,我深知面临的敌手有多么狡猾,且此种一对一对峙的局面在前世从未遭遇过,此事关系重大,直接影响到我们能否得到金钥匙和李嗣兴的下落,因此,我的心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我深吸了一口气,猛地转过身去,面带怒气,死死盯视着孙福,半晌,待判断出他脸上的表情由略显怀疑渐渐浮现出惊惧不安时,我适时地低声呵斥道,“大胆孙福,你现在连我都敢避而不见吗?五年一会之期你已误了多时!”我心中暗自估算,这五年一会是我偶遇李嗣兴时,从他的言语中推断出来的,但愿没有猜错。   孙福一听此言,仿若最后一丝怀疑也烟消云散了。他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边叩头边迭声道,“属下不敢,属下不敢,实是因为贱内体弱多病,家事缠身,这才误了……”   我冷哼一声,沉声道,“此物不宜再由你保管,现在就交还与我!”孙福抖着手,在贴身衣衫里掏摸出一个磨旧了的小小皮囊,双手高举着奉在我面前。我接过来,打开一看,果然一柄闪着微光的金色钥匙静静卧在袋底。我假作漫不经心地将皮囊塞入怀中,俯低身子,面无表情地看着孙福,轻声说,“你很好,很会做事,听说几个弟兄都成为你加官进爵的垫脚石了,只不过,沾了这么多血才不过染红了知府的顶戴,好慢啊。你把我交给朝廷,换个二品大员当当,可好?”   孙福吓得面如土色,叩头如捣蒜,含糊不清地连说不敢。我摸出一丸慢性断肠散,命他服下,带笑续道,“本来依你手上所欠人命,就该立时将你宰了,不过,你刚才既然还肯奉我为旧主,我也不至赶尽杀绝,明年的今日,你知道去哪儿寻我拿解药吧?”   孙福颤声道,“主公应还在南疆塔尔木台吧?”我冷笑道,“我不在那儿躲着,还能在哪儿,不然去你府上小住?”孙福默然不语。   我环顾了一下,冷然说道,“你如现在回去召唤亲兵还来得及。”孙福忙道,“属下万死也不敢行此悖逆之事,属下定当长跪在此处四个时辰,向枉死的兄弟们谢罪!”听罢此言,我便转身离开。   行至百余丈外,我回头一看,孙福一动不动地垂首跪在原地。我心下一宽,刚要施展轻功,突然,遥遥听见孙福发出一声惨呼,转头一看,骇然见他软软栽倒在地,脖颈间鲜血喷涌。我心中大惊,立即施展轻功,飞掠而行。狂奔了约一个时辰,我稍感疲累,行速略缓,便感到身后传来破空之声,似是有人向我发射细小暗器。我惊惧万分,心知一路追杀我的人定然便是适才击杀孙福的人。我拼尽全力,拔足狂奔,约略奔逃了三个时辰,又累又饿,渐感内力不济,速度越来越慢。   我知道,追踪在后面的强敌随时便会追上我。正在无计可施之际,忽见山麓旁的官道上扬尘甚嚣,好了,一定是大队人马在官道上经过。在众目睽睽之下,追踪我的人定然有所顾忌,不敢贸然出手。我急忙跃下山岭,发力奔向那官道上的大队人马。我所猜想的果然不错,驰骋在官道上的是一支由众多官兵护送的车队,车队中不仅有运送货物的大车,还有镶嵌着金箔漆雕极尽奢华的厢式马车。我迅疾滚地潜入一辆马车的车厢内。   车内香气甚浓,我刚刚松了口气,庆幸自己暂时躲开了神秘杀手的追踪之时,忽然发现,车厢内竟然半卧着一个极其美艳的女子,她面色惊惧地看着我,猛然间一跃而起,手执一柄闪着乌光的匕首刺向了我。车厢内极为狭小,且她的攻击事发突然,我来不及反应之时,匕首已经近在咫尺,划破了我的衣袖。生死关头,我来不及多想,借势用衣袖一带,将匕首裹住,发力一挥,只听一声闷哼,那女子的手臂被匕首划破。她的脸色瞬间转为青紫色,果不其然,匕首上一定是淬了毒,她喉间咯咯作响,吐出一口黑血。那匕首上的□□毒性猛烈,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近乎于喘息。她拼尽全力,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瓶,用力捏碎。顿时,车厢内充斥着一股诡秘的浓香,我还没来得及屏息之时,便头目昏昏,晕了过去。    ☆、十   悠悠醒来,满目漆黑,气息闷窒。我强忍心中的惊恐,用手摸索着周遭的一切。摸索之后,我判定自己依然身处一个密闭的车厢之内,车厢原本的窗子已被木板钉死,无法打开,四周阒寂,偶尔能听见几声马匹喷鼻低嘶的声音。我推断,劫走我的人正在休息。我轻轻扒动木板,找到一处有些松脱的地方,暗用巧劲,将那木板掰下一角,立时,一缕微光透入车厢。我凑近那缝隙一看,心下不由一沉,我这辆马车竟然置身于那支大队官兵之中,且我的马车周围,团团围绕着上百名持刀执戈的兵士,个个如临大敌。   寂静中,传来一个声音,音量虽然不大,却令人感到非常之近,如附在耳边说话一般。我不禁心生狂喜,是朱哥哥的声音!   朱慈煊的声音镇定沉静,却又带有不容置疑的威严,“你们放了那车中女孩,如她毫发无损,我便饶了尔等性命!”话音甫落,只听见数十声破空轻响,围聚在马车附近的兵士们脸色灰白,如脱线木偶,接二连三地栽倒在地,□□不绝。   我心中正自欢喜,以为自己终能得救,忽然,自车棚顶的缝隙泼溅而下味道刺鼻的冰凉液体,竟然是火油!我立时吓得体如筛糠,战栗不已。   车外一个语气阴狠的人怪笑道,“毫发无损?你们若敢上前一步,我便让这妮子尸骨无存!”透过缝隙,我惊见一名穿着黑色夜行衣的蒙面男子,手执烈焰熊熊的火把立在车旁。一片静寂之后,那黑衣人满意地说道,“哼,算你们这些毛贼识时务!地上能动的快些起来,别挺尸,莫要误了中堂大人的差事!”   我跌坐在黑暗中,深知朱哥哥为了我的安全,定然不敢再近身追击,只能远远跟随,寻找更好的时机了。一日复一日,我在黑暗中度过,车厢内多了四个装满桐油的大桶,这是为了震吓想在暗中搭救我的人。除此之外,他们对我竟然照顾得无微不至,每日皆有两个默不作声的婆子步入车内,照料我的衣食起居,甚至还用气味芬芳的各色香膏涂抹在我的肌肤上。唉,他们这么大费周章是要做甚?难道想让我烤起来更香吗?我很是烦闷地瞎琢磨。   自那罅隙流入的微风愈来愈清凉干燥,我知道,他们定是一路北行。虽然前途未卜,但我能够感觉到,朱哥哥并未离我而去,而是保持让他们不致察觉的距离,暗暗追踪,因为,每日夜深人静之时,我便能听见几声清越的唳鸣,那是我与朱哥哥自小便熟习的暗语。   这一日,马车停了许久,车外响起来几个婆子的油腻声音,“盼星星,盼月亮,可算把宝贝给盼来了!”“我们到哪儿了?”虽然不抱希望,我还是急切地询问着。车内的两个婆子并不言语,忽地用一个绝大的布袋将我兜头罩住,绑紧袋口,轻轻抬起。   透过棉布,能看见太阳的光亮,我被托出了漆黑的车厢,好似穿行于一个绝大的花园之中。我能闻到花草的清新香气,能听见喷泉水涌的汨汨声和仆妇们的嘈嘈切切私语声。兜兜转转,我被抬入了一个光线稍暗的房间,布袋被揭开,待眼睛适应了室内柔和昏暗的光线,我不禁心内着慌,暗自叫苦,这厢房内的正中竟然坐着鳌拜!   天啊,我处处留意,处处与过去反其道而行之,为何还是落入鳌拜手中,难不成他是如来佛吗?果然与上一世一样,在他开口问话之前,一个老鸨模样的中年艳妇笑吟吟地捏着一粒黑色小药丸,不由分说地塞入我的口中。入口略一辨味,我便了然于心,这药丸与过去那枚药丸别无二致,不过是极好解毒的慢性断肠散。   我假作害怕,迟疑着不敢下咽,那女人便使了个威胁的眼色,用力搡了我一把,斥道,“不知好歹的东西,这是大人赐给你的大补丸,最是滋补身子,延年益寿,还不快吃!”   我便顺势将药丸吞了下去,抹了抹眼泪,带着哭腔问道,“大人,敢问小女子犯了哪家王法,为何被抓到这儿来?要杀我,也要让我做个明白鬼不是?”   那女人扑哧一笑,用手帕擦拭着我那扑簌簌而下的泪水,笑道,“哎呀呀,你想到哪儿去了,谁能忍心杀你这么千娇百媚的姑娘啊,这位大人是鳌中堂,只要你乖乖听大人吩咐,这药丸便是滋补身体的大补丸,绝不会变成□□的!”   我哆嗦着叩头道,“愿听大人吩咐,求饶了小女子的性命吧……”   “抬起头来!”鳌拜发话,端起一盏烛台,凑着光亮细细看着我,露出满意的微笑。   那女子见鳌拜甚是满意,便似松了一口气,妖妖娆娆地跪在鳌拜面前,娇声道,“奴婢死罪,路上防备不及,让原本选送的春花楼花魁死于非命,只能由这个小妮子代替,请大人责罚!”   鳌拜摆手笑道,“失了一个假绝色,得了一个真绝色,好事一桩,何罪之有啊?不枉费这么多人奔波劳顿,这女娃真真是人间绝色,定能将那乳臭小儿迷得神魂颠倒,无心朝政。”   那艳妇闻言,连连颌首,忙不迭地赞道,“奴婢这么多年也算阅人无数,还从未见过如她这般模样的女子,容貌极美也就罢了,这周身上下竟像是笼着层宝光似的,可就世间罕有了。”   鳌拜闻听此言,更是满意,与那女子低语了几句,便向我正色道,“你可愿意听从老夫的差遣,入宫充任当今皇帝的侍妾,侍奉迷惑他,让他沉迷美色,不理朝政,且要时时向我禀报他的一举一动吗?”现在的我,最不愿做的事情便是入宫,我还没有准备好,再次面对他,面对那个由爱生恨的人。   他见我略有迟疑,便厉声道,“你若不肯,我定然派出大批高手,擒住并杀掉那个一路尾随并想将你救走之人!”   这老贼竟然知晓朱哥哥的行踪并以此要挟我!我不禁心惊至极,颤声道,“小女子一切全凭大人做主,愿誓死效忠大人。只是大人所说有人追踪并要营救之事,实不知情,许是大人的手下误会了……”   “哼哼!”鳌拜冷笑道,“若想活命,就莫要诓骗老夫,那一路追踪的年轻人究竟是谁?”   我心思流转,索性将话挑明。“回禀大人,那人不是别人,是我的亲哥哥,习过几年武艺,且医术超绝,是行走江湖的游方郎中。他定是见你们掳走了我,这才一路跟踪的。现在我既然已经想通,愿意为大人效命,还请大人容情,让我与哥哥见上一面,告知自己日后的去向归宿,以免年迈的双亲悬心不已。这样,哥哥知道我并非遭遇歹人,而是能够有幸进宫,去享受荣华富贵,他也就会安心,不再动救我的心思了,岂不正好?”   鳌拜略一思忖,便点头称是,允我自行其便。当下,我便写下一封短简,将其系于一盏孔明灯上,并在灯上用重墨画上暗语记号,待入夜,将这孔明灯放飞天际。 作者有话要说:  长假期间,一日两更~~~~中午一次,晚上一次。 一更打卡~~~~~ ☆、十一   一夜无眠,我祈祷朱哥哥能够及时发现孔明灯。“易欢姑娘,你哥哥来寻你了,快随我去后花园相见!”一个婆子喜盈盈地唤道。我正在喝茶,闻言一惊,茶盏一抖,滚烫的茶水泼溅在手上,火辣辣的疼。   那婆子大惊,连忙拉起我的手查看,边给我涂玉肌膏边埋怨道,“姑娘再开心,也要有个度,这要是损伤了肌肤,老奴死一百个也赔不上啊!还好无碍,快随我去后花园吧,大人也在那边等着呢。”   朱哥哥为什么会来?我边走边在心中低叹。昨日我明明在孔明灯上用暗语向朱哥哥发出了警告,告诫他切不可相信短笺,不要只身前往鳌府与我相认,而是要马上回返明珠谷,我进宫后自会寻机脱身。他为何还要不顾我的劝阻,孤身涉险呢?   正想着,我已经来到后花园的凉亭处,鳌拜正端坐在凉亭内,慢条斯理地喝着茶。角门吱扭一声大开,四个兵士引着朱慈煊向我走来。看见他的一瞬间,满心的埋怨与委屈烟消云散,我刚喊了一声哥哥,便哽咽难语,抹着眼泪扑入他怀中,哀哀啼哭起来,如同一个孩童。朱慈煊柔声劝慰,拿出手帕为我拭泪。我抹泪之时,迅速将装有钥匙和注明李嗣兴下落纸条的皮囊裹入手帕内,递还给朱慈煊。朱慈煊紧紧抱着我,借机将手帕掖回怀中。   “你妹妹遇见天大喜事,被选入皇宫,可以尽享荣华富贵。你们兄妹相见应当欢喜才是,哭什么哭,又不是以后见不到面了?”鳌拜捻须笑道。   朱慈煊拱手朗声道,“让大人见笑,只是我与妹妹两人相依为命多年,如今她蒙大人厚爱,得以晋身宫掖,本应欢喜,但一入宫门深似海,一想到今后无法与妹妹相见,是以悲伤。”   鳌拜低头沉思,一拍桌子道,“老夫真是糊涂,差点害得你们兄妹分离。易欢,你过来,今日我不光要给你哥哥恩典,赐他个好前程,还要先送给你一件防身宝物,保你平安!”   我来到鳌拜身旁,只见他面前放着个平常无奇的木盒。他示意我打开木盒,打开后,盒内金光莹然,我心知这便是护身软金甲。“把它穿上。”我遵从鳌拜的命令,将护身金甲套在身上,鳌拜忽然拔出一把匕首,猛力向我后背刺去。   只听叮当一声,一粒石子破空而来,匕首顿时被击成两截,掉落在地。鳌拜神情一滞,哈哈笑道,“李郎中好身手!放心,我不是要杀她,只是试试这金甲的厉害。你年纪轻轻,便有如此身手,真是自古英雄出少年啊,失敬啊失敬。我原打算选送你去太医院,补一个告老还乡太医的缺,你便可与妹妹时时相见。现在看来,你的武功这么好,当皇上的侍卫也是完全够格的……”   鳌拜住了话头,皱眉思忖了片刻,摇头道,“不妥,不妥,小皇帝已然起了疑心,绝不肯用新来的侍卫,还是走太医院这条路子比较稳妥。你可愿与妹妹一同进宫,帮老夫监视小皇帝并打探消息吗?”   朱慈煊含笑点了点头,拱手道,“一介草民,能有如此际遇,敢不从命?”鳌拜闻言,笑容顿敛,将手放在我的脖颈处,沉声道,“既然你愿意为我效命,便要依照我的规矩,服下大补丸。”一名浓妆婢女将一枚黑色药丸递到朱慈煊面前。朱慈煊接过药丸放到鼻尖轻嗅,脸色一沉,望了眼被鳌拜制住要害的我之后,毫不迟疑地服下了药丸。   这不过是稀松平常的慢性断肠散,朱哥哥至于这么担心吗?我心里不禁嘀咕起来。   “好了,你们俩都服下了大补丸,就表明对我忠心不二。我已命人给你们备下酒席,你们兄妹可以好好聚聚,说说体己话。明日便要进宫,要牢记,在宫里可万万不能随便,需安分守时才可相见。”我与朱慈煊服下大补丸后,鳌拜的防备之心去了泰半,允许我们单独会面。   待众人退下后,我因心中不安,急急地低声问道,“朱哥哥,你怎么这么傻,我不是叫你不要来吗?难道我这糊涂鬼,写错了暗语?”   朱慈煊脸色凝重,说道,“傻丫头,你没写错暗语,但我怎会放心让你一个人去那龙潭虎穴?”话音未落,他急急为我诊脉,探明脉息之后,他神色稍缓,吁了口气,“还好,鳌拜给你服的不过是寻常的断肠散,很易解毒。”   “朱哥哥,这断肠散甚好解毒,你为何脸色这般慎重呢?”我不解地询问道。朱慈煊微笑着说,“鳌拜应是看出我的武功甚高,是以戒心很重,给我服用的是别种□□,药性甚是古怪,我还判断不出究竟是何□□。不过无妨,毒性不是很烈,我已用内力将其压制,并无大碍。”朱慈煊的神情不再凝重,转为云淡风轻。   闻听此言,我心中巨震,朱哥哥越是说得轻描淡写,事情便愈发严重。因我熟知他的性格,遇强则更强,临危不惧,越是遭遇强敌,越是表现得镇静自若。糟糕,朱哥哥一路追踪,适才又出手救我,一定让鳌拜起了很重的疑心,因而,才不放心,而用更为诡秘的□□控制他。我颤着手,悄悄探向朱慈煊的手腕,想查看脉息和中毒程度。   朱慈煊警觉地轻轻弹开我的手,戏谑说,“就你那三脚猫的医术,还是省省吧。我们快吃饭,一会儿菜都凉了。”   我悻悻然地缩回手,强颜欢笑道,“好啊,我们快举案齐眉吧!”这顿饭我吃得味如嚼蜡,心中惦念着朱哥哥身中剧毒,食不甘味,但见他显得若无其事,吃得甚是香甜,便稍稍放下心来,安慰自己,以朱哥哥的神通广大,一定不会出什么岔子,一定能找到解毒之法。 作者有话要说:  二更~~~ ☆、十二   吃完饭后,朱慈煊悄声说道,“我已用飞鸽向义父他们发送了消息,但你交付给我的东西事关重大,不可放在身上,我们在入宫前要寻机将这些东西存在别处。”我点了点头,赞同道,“没错,现在我们都服下了大补丸,鳌拜对我们的戒心一定大大降低,我们要求在入宫前安排些家事,甚至只是随便逛逛,他都不致拒绝。”   事情与我们所料想的一样,我与朱慈煊不过和鳌拜提出,在入宫前,想再自由自在地逛逛繁华的京城,鳌拜便含笑答应,还很阔绰地赏了我们一千两银子,让我们随意花用。不过,尽管我一再提起,他还是不肯将解药赐给我们,只是打着哈哈说,这大补丸药力甚是和缓,待到我们十日后如期进宫之后,再服解药也不迟。   鳌拜以大补丸为威胁,对我和朱慈煊甚是放心,我们二人出了鳌府之后,仔细查看之后,也没有发现被人跟踪的蛛丝马迹。不过,为了安全,我们还是假装游逛京城,在大街小巷兜兜转转,晃悠了足足快一天,天色将晚的时候才前往明珠谷的据点慈航药铺。   对上切口,进入层层戒备的慈航药铺之后,我和朱慈煊对坐在一间密室中,沏上一壶清茶,方松了一口气,对视展颜一笑。朱慈煊笑容敛去,关切地问道,“欢妹,你可知是何人杀了孙福并一路追杀你,你又是如何得到金钥匙和他的下落?”我猛喝了一大杯茶,向朱慈煊细细讲述了这一路的经历和重要的疑点。我们二人商议良久,也摸不着头绪,不知究竟是何人能够下此毒手,并借机让我们陷入鳌拜的圈套。   我捧着头,愁眉苦脸地说,“朱哥哥,我们先把杀手这件事撂下吧,我的脑瓜仁儿都快想成浆糊了。至少,我们已经拿到了一把金钥匙,还知道了李嗣兴的下落。”   朱慈煊闻言颔首道,“欢妹,你真是冰雪聪明,我们平日小瞧你了,刚刚出谷便取得这么大的进展。我会把金钥匙和这纸条都留在慈航药铺的暗室之中。我刚才收到义父他们的飞鸽回音,师傅们起码要一两个月后才能来到京城。这期间敌暗我明,躲进皇宫也更安全一些。”   唉,皇宫,这个金笼子我可真不愿意再进去,而且,那个金碧辉煌的地方可谓是步步陷阱,步步惊心。我该如何找个护身符,保得朱哥哥的安全呢?思来想去,唯有一人,站在紫禁之巅的天下第一人。在闲暇时,我已经思虑良久,却寻不到其他更好的法子。我与朱哥哥一同入宫,如果康熙先认识我,必然对我一见倾心,而日久天长,他便会察觉出朱哥哥对我的情愫,会心生怀疑,直至心生恨意,直至那不可挽回不可避免的结局。我要筹划周详,自一开始,便要消除一切可能产生那个可怕后果的由头。   细细思量后,我向朱哥哥详细讲述了自己的计划。“我从鳌拜那里得知,康熙皇帝目前最为宠信一个叫龙三的御前侍卫,如果我们能够取得龙三的信任,便等于取得了康熙的信任,这样,我们在宫里便如同有了护身符,不至于被人陷害了。我还打听出来,这个龙三经常受康熙的吩咐,前往京城第一酒楼结识江湖人士,刺探消息。我们明日开始,便可一同前往那个酒楼,寻机结识龙三,并施恩于他,让他感念于心,入宫后多多照应我们。”朱慈煊向我详细询问并深思之后,赞同了我的计划,决定明日与我一同前往京城第一酒楼。   我和朱慈煊去酒楼之前,我仔仔细细地进行易容,将自己打扮成面色萎黄五官平淡的小厮模样。朱慈煊见我这丑怪样子,不由骇笑,“欢妹,你怎么舍得把自己打扮得这么丑?”我心意已决,与康熙相见之时,不愿以本来面目示人。我希望,他与朱慈煊相见之时,没有男女□□的半分纠葛,而是以朋友的身份平等对待,最好能够产生惺惺相惜的友情。   我一边用心地向脸上颜色不匀的地方细细涂抹着黄褐色的粉末,一边嘱咐朱慈煊,“朱哥哥,听鳌拜说,他们潜伏在皇宫内的人,向小皇帝下了让人疲倦失神的□□,那个龙三每日要为康熙尝膳,和康熙中了一样的毒。如果遇见龙三,你可借机为他诊脉并告知他中毒的情况,如此,必可引起康熙对鳌拜的疑心。”朱慈煊闻言,惊讶地望着我,微微点头。   次日,我和朱慈煊来到了京城第一酒楼,这一回,我们可是带足了银子,将鳌拜给的一千两银子的银票带在身上,还带了几十两零碎纹银。我和朱慈煊坐在靠窗的位置,随意点了几碟精致菜品和一壶甘冽的竹叶青,一面随意聊天,一面向楼下张望。   等了大约一个多时辰,我们都有些失望,以为今天龙三不会来了的时候,我忽然发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悠闲地踱进了酒楼。如何与他结识呢?我心念闪动,思出一计。   我假作要去向店家再添一碟爱吃的桂花糕,急匆匆地跑下楼,恰好与康熙相遇在略微逼仄的楼梯处。我低着头,假作没有看见他,从他身边飞速跑过,电光火石间,我已妙手空空,瞬间偷走了他的钱袋。我拿了一碟桂花糕,回到楼上座位,偷眼看去,康熙亦坐在隔了一桌的窗边,点了一些酒楼的招牌菜,正在饮酒吃菜,不亦乐乎。我可以理解他为何吃得如此香甜,因为,我深深体会到,京城第一酒楼的菜比起皇宫内那些粗蛮满人厨子炮制的粗陋菜肴可是好吃太多了,当日,即便不需要来第一酒楼结识江湖人士,打探消息,康熙也会找些由头,微服来到第一酒楼大快朵颐。   半晌,康熙吃饱喝足,微欠了欠身子,那油光光的嘴角微微下撇的略宽嘴巴,因喝了酒而微微泛红的圆溜溜眼睛,看上去不带一丝天家威严,只像民间一个寻常少年。他看了看窗外天色,打了个响指,喊道,“小二,结账!”   店小二飞跑过来,点头哈腰地站在他身旁,双手奉上账单。   康熙看也不看,随手摸向怀里,边说着,“不用找了……”他语气一滞,探手在怀中摸索,喃喃道,“不对啊,我记得带了钱袋啊……掉哪儿去了?”他搜寻了一番,终于死心,脸色渐渐转红,对店小二呐呐说,“今天忘带钱袋了,给大爷挂账吧,明天加倍奉还!”   店小二嗤笑一声,作揖道,“这位爷别难为小的了,谁不知道我们天下第一酒楼打第一天开店起就没挂过账,没带钱就别进我们的门。看您这斯文模样,也不像是专门吃霸王餐的人,但您毕竟是第一次大驾光临本店,别让小的为难,要不这样,你留下点儿押物,也让小的好交待。”   康熙一愣,认真打量了一下自己的周身挂件,一个装槟榔的蜀绣荷包,一柄打开来便知是御用画着一条盘金游龙的明黄折扇,除此之外,别无长物。康熙梗着脖子窘迫道,“没什么可押的,大爷给你们写张欠条,明日来还!”店小二见状,伸手便要去扯他的袖子理论。   看康熙这困窘模样,我心中很是解气,一时忘了给他解困的事情。这时,朱慈煊翩然而起,轻轻分开了店小二,低声询问了账单数目后,往店小二手里塞了几锭银子,打发他离开。康熙见一个陌生人为自己解围,又是感激,又是尴尬,张张嘴说不出话来。   朱慈煊便向他拱手笑道,“望兄台原宥在下唐突。”   康熙也拱手说道,“多谢阁下为我解围。我叫龙三,是皇宫侍卫,这些钱我会……”   朱慈煊摆手道,“区区小事,无须介怀。在下李剑卿,是行走江湖的游方郎中。”   康熙闻言,不由怅然,叹道,“我与兄台一见如故,正想找机会好好结识一下,未料你不会在此地久留。”   朱慈煊含笑道,“说来也巧,我这些日逢一机缘,竟能有幸被遴选入太医院,如此,免不了请贤兄在宫中多多照应指点。”   二人越说越是投缘,索性离了这刚刚惹了不快的第一酒楼,找了一处幽静的茶馆,品茶聊天,相谈甚欢,不一刻,便弃了兄台贤弟之类的累赘称呼,直呼其名起来。   看来,我的易容术认真起来还是很唬人的,自始至终,康熙几乎没有多看我一眼,就算不经意间瞥到了,那眼神也和看见桌子椅子没什么区别。也就到了临走的时候,康熙才随口说道,“剑卿,等你当了太医,领了俸禄,还是换一个体面点的小厮,莫要丢了皇家的体面。”   朱慈煊闻言一窘,笑道,“我从来也不在意这些,他只要老实勤勉不偷懒就行了。”康熙摇了摇头,说了声后会有期便走了。   看见康熙走远了,我忍不住捏了朱慈煊的胳膊一下,嗔道,“老实,勤勉,不偷懒,你在讽刺我吗?”朱慈煊刮了一下我的鼻梁,笑道,“你啊,真是孩气,我怎么敢用选小厮的标准要求你呢?”我想想也是,不好意思地笑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一更~~~~ 看剧的时候,我很喜欢看他们三个在一起,很有戏剧张力不是? ☆、十三   从这一日开始,康熙和朱慈煊算是如我所愿地成为了相识,而且,许是年龄和抱负比较相似的原因吧,他们俩竟然一见如故,好像有聊不完的话。不过七八日的光景,他们便约着泡茶馆两次,西郊跑马三次,北海钓鱼一次,好似一对玩伴。这可就苦了我,因为,我的身份不过是跟班小厮,他们品茗清谈,我一边儿站着,他们策马飞驰,意气风发,我跟着狂跑,他们悠闲自得地钓鱼,赌谁钓得多,我则一刻不得闲,一会儿帮他们挖蚯蚓,找鱼虫,一会儿帮他们整理钓竿,用兜网接鱼。   没做惯苦活的人,乍一奔波操劳,只觉腰酸背痛,苦不堪言。还好,这一日,康熙不过约朱慈煊去赏荷花而已。我暗自庆幸,只是观花赏景,能有什么事,如果走运的话,他们吟诗作对的时候,我便可以躲在一旁歇歇腿脚,偷吃些点心。我依旧打扮成小厮模样,和朱慈煊来到了京郊的荷花淀。   初夏时节,新荷吐蕊,清馨芬芳,刚刚走到莲塘边,我便觉得心神安宁,只想坐在岸边柳荫下,静静张望这接天连日的无穷碧绿和点缀其间的淡粉嫣红。只可惜,我现在的身份是小厮,只有听他们吩咐的份儿。   康熙立在岸边的一叶扁舟上,笑吟吟地向我们招手,唤道,“岸边赏荷,终有隔阂,请剑卿兄来小舟上一聚,共赏菡萏幽香。”朱慈煊连声称好,轻快地步上小舟。   太好了,他们乘舟游玩,我正好可以落得清净,偷得浮生半日闲,好好休息。我忍不住眉开眼笑地择了一处清风习习的树荫,席地而坐,折了一株荷叶当扇子,神情甚是悠哉。   “哎,你这个小厮也要上船伺候着啊,怎么没听吩咐,便躲到一边乘凉……剑卿啊,有些钱真是省不得,这样的小厮,有不如无,若长得体面些,懒点儿也就罢了,长得这么不争气,还敢偷懒,真是一无是处……”我气得差点儿忘了自己的伪装身份,撸起袖子就想冲着唠唠叨叨的康熙一拳打过去。   见我撸起袖子跳到了船上,康熙满意地点了点头,赶紧将一对木桨塞在我手里,吩咐道,“划船会吧?依照我指点的方向划,那一片荷花开得最盛。”艳阳煦煦,我满头大汗地拼命划船,康熙和朱慈煊二人则有说有笑,并肩坐在船头,摘了几个绿盈盈的莲蓬,边细细品尝,边指点欣赏美景。我的心便如那莲子里的绿心儿一般,苦得很。   还好,苦日子终有尽头,我们进宫的日子临近了,康熙和朱慈煊玩乐的日子也只能告一段落了。   后日便要入宫,鳌拜派人将我和朱慈煊召回了鳌府。府里的嬷嬷们一见我,大吃一惊,一迭声地叫唤起来,“哎呀呀,我的欢姑娘,大人真不该放你出去野,晒得跟黑猴子一样,怎么参加入宫采选啊!”她们打量着我,怎么看怎么不对劲儿,都快要哭出来了。不过,她们终是见过世面的人,合计了一番,决定把我这死马当活马治。她们让我泡了三四个时辰的玫瑰羊奶浴,又不惜血本,给我周身涂抹了厚厚一层玉肌膏,另用珍珠粉调成蜜膏,敷在我的脸和脖子上。   待到要进宫辞别鳌拜的时候,嬷嬷们给我化了极浓重的妆,别说晒黑的肤色给遮住了,连我的五官怕是都让这半斤来重的香粉香蜜给砌得不可辨认了吧。   鳌拜一见我,惊得怔住了,半晌才说道,“虽说入宫要隆重些,你们这些蠢婆子也别用力过猛,好好一个美人给打扮丑了。今日时间太紧,来不及改妆容了,快些入宫吧。”他止了话头,狠狠盯着我,一字一顿地说,“欢姑娘,你和你哥哥都是聪明人,不用我多说,知道该做什么吧?”   我连忙福了一福,恭谨地说,“大人放心,我们兄妹定然不敢辜负大人期许。”   鳌拜满意地点了点头,续道,“这样便好,等大事成了,少不了你们的荣华富贵。若你们差事办得好,每月都会有人给你们送去解药,否则,哼哼,趁早投胎去吧。”他敛去笑容,挥手让我随众位嬷嬷前往秀女候选的所在。   我与众位秀女来到北门外的一处彩棚等待入宫采选,宫里的嬷嬷们个个火眼金睛,见多识广,一见我,便命我速速洗去浓妆,然后,冲着光,将我细细端详,又解开衣服,细细看我的周身。   一个略年长些的嬷嬷遗憾地说,“瞧瞧,你们眼睛放亮点儿,这就是最最可惜的半截西施,身上白净,脸上黑。俗话说,一白遮百丑,相应地,这一黑也就遮了百美,这丫头虽然身子骨匀停精致,五官也长得够美,但这黑黢黢的面容,别说面圣了,连我们这关都过不去。”   闻听此言,我心里的大石头砰一声落地了,这些日当小厮的辛苦还是值得的,不用进宫了,我不由嘴角微挑,快要笑出声来。   这时,跟从我的鳌府嬷嬷点头哈腰地凑在那年长的宫里嬷嬷身边,一面偷偷往她手里递了一张叠得很小的银票,一面轻声说,“姑姑说的句句金言,只是,多少还得看大人的面子……”   如此交涉了半个多时辰,叠成小方块的银票子也递了七八个,那个年长嬷嬷才答应让我参加选秀,但对于位份则有言在先,听天由命,多低也得受着。鳌府的嬷嬷口水说干,银票花尽,也说不动那个嬷嬷,只得悻悻辞别。   临别前,她们走过我身边时愤愤说道,“老娘办你这趟差事,算是倒了血霉,大人给了这么多银子,要按以往,去了打点的,给你傍身的,我们还能留些自家花用,这回,全没了,要是你连个答应都没混上,我们真不知道如何向大人交待,唉,只能怨命了……”   哼,你们好意思怨命,原本我都可以改变命运,不用再去皇宫的,让你们这么瞎折腾一番,还要入宫,我才要怨命呢。 作者有话要说:  二更~~~ ☆、十四   入得宫中,我一时寻不到机会见朱哥哥,只好静下心来,等候采选。宫里发给我们这些待选秀女一些香粉胭脂,如那些心气儿高家境好的秀女们,她们可不屑用这般大路货,要么给嬷嬷们塞些银子,换成上用货色,要么干脆用自家带的名贵胭脂。如我,身上一个钱也没有,嬷嬷们给我的便是别人挑剩下的,七零八落,不成个样子。我倒是绝不在乎这些,甚至无心梳妆,巴不得自己更丑一些,第一轮挑选便被涮下来。那些秀女们都在暗地里笑我,觉得我自惭形秽,索性破罐破摔了,我也不在乎她们的取笑,我行我素,能偷懒便偷懒,能多吃便多吃,别提多自在了。   该来的事情总归会来,我虽貌黑,但运气却一点儿不黑,通过了层层挑选,到了面圣遴选的最后一步。我心中暗自掂掇,觉得除了运气之外,那七八张银票也功不可没。这一日,便要见到康熙了,我虽暗暗告诫自己,但心里还是不能平静,因为,这一次,没有丑怪的易容伪装如同盾牌一般挡在我与他之间了。   一夜未眠,早饭也不曾好好吃过,困倦乏力,我如踩着云朵一般,飘飘悠悠地随众前往大殿。身边的嬷嬷看了我一眼,许是因我一夜未睡脸色苍白,不似平日那般脸黑的缘故,她略带赞许地悄声说,“许是看惯了,觉得欢姑娘今日略白。这几步路也走得摇曳多姿,看来快开窍了。”我立时觉得心中酸涩,更加不安了。该来的终归躲不掉,我虽一个劲儿地祈祷发愿,我的名字依然响彻在大殿之中。“传李易欢——”我故意脚步沉重地走入殿中,可不想表现出半点儿“摇曳多姿”。   我跪在地上,闷声说道,“奴婢李易欢参见皇上。”殿上传来一阵低语,伴着康熙一同进行采选的皇后嫔妃们嘈嘈切切,“模样也就罢了,这张面皮莫不是抹了炉灰?”抬眼望去,康熙也是笑不可支,连连点头。我心下一宽,他们这般嘲讽,一定不会让我有什么位份的,如果能够当个普通宫女,那可就趁了我的心意。   康熙端起茶盏,品了口茶,笑吟吟道,“看来看去,宫里白美人甚多,独独没有黑美人,没有黑,哪里衬得出白?”众嫔妃笑成一团,那情景很是不堪,我在心中暗骂康熙那时高时低的格调和品位。千不情万不愿,我终归成了欢答应,兜兜转转,回到起点。   入宫已经七八日了,我发现有个位份,再怎么低微,也要比宫女强上百倍。月银供奉膳食暂且不论,自是天差地别,单单就行动自由这一项,便合了我的心意。如果当了宫女,随时要在当值的地方候着,一步错路也不能走,更别提偷跑出去转转了,随时要等待主子的召唤。就连像我这般接近于最低档次的小主,亦是配了十来个太监宫女嬷嬷服侍着,如果我哪天发懒,躲在床上睡大觉,她们便个个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一般,或立在床边,或候在窗外,或轻手轻脚地做一些打扫庭院不会吵到我的活计。我所在的宫,名称很复杂,那几个字除了馨之外,其他的字笔画都要多上一倍不止,我是盯多久也认不出的。   这个不可言说名称的偏僻准冷宫,一宫之主静贵人是个吃斋念佛的人,看上去很老相,我真怀疑她是奶娘转正。她什么事都不管,一心抄写念诵佛经,而且,很喜欢让宫里的人和她一起抄经。刚到这个宫,我去拜见她时,她只有一句吩咐,那就是,如果服侍我的人没事做的时候,可以到她宫里唱唱米佛,焚香抄经,多积福报。   一听她这话,我心甚是欢喜,因为,正式入宫之后,周围尽是那些宫人,一举一动都被他们瞧在眼里,记在心上,真真和蹲监狱一个滋味。现在,宫主发话了,我便光明正大地将所有太监宫女嬷嬷都指派到静贵人处念经,自己落得清净,且得了自由。在分配他们去帮静贵人诵经祈福的时候,我颇有些惴惴,担心他们提出异议,但没想到,他们每个人都安之若素地点头称是,笑眯眯地去了。看来,在我来这宫里之前,他们定是天天不忙别的,只要装模作样地念念经便可混日子。打发掉宫人之后,我便打算赶紧前往太医院,找朱慈煊,这许多日不见,我对他的思念若春水绵绵,不可中断。   安排完宫人之后,天色渐暗,妃嫔宫人们皆在宫内消食谈天,四处寂静,我趁此良机,神鬼不觉地去找朱慈煊。刚刚走到太医院门前,我闻到一股甜香的味道,从木窗缝隙向内一看,朱慈煊正用一个煎药的小炉子煮着一小锅香气扑鼻的东西,哼,才入宫几天啊,也不来找我,竟然自己在太医院开开心心过起日子来。   我忽地从窗子跳进屋子,气呼呼地质问,“哼,这些天也不来找我,你自己倒是蛮自得其乐的,是不是忘了还有我这个妹妹了!”气归气,在宫里说话还是要谨慎,我现在可不会如过往那般,口不择言乱惹麻烦了。   朱慈煊一见我,赶紧使了个眼色,拱手道,“臣给小主请安了,这是宫里,应遵守宫规,若没有恩典,小主与臣,虽是亲兄妹,也只能以主子和臣下的礼节相见。”   我点了点头,伸手掀开了小锅的盖子,只见里面熬着淡青色的粥,我不由哆嗦了一下,吐着舌头说,“你还真是不会做饭,这粥闻着香,颜色可真不对路,倒胃口。”   朱慈煊轻咳了一下,指了指墙角说道,“别乱说,这是我给龙三儿熬的药,他帮皇上尝膳,竟然身中会让人体力精力日渐虚弱的□□,因此,这些日,我都为他熬制一些解毒养气的药。”   我定睛一看,啊,角落里竟然站着康熙,头上扎着一个汗巾子,正在认认真真地用药碾子磨药。他没做过这般活计,运劲使力皆不得法,累得满脸大汗,再加上药碾子的声音在空旷的药房中隆隆回荡,故而,他竟然没有发现我的到来。   朱慈煊煎好药后,先来到康熙身边,瞧了一瞧他磨出的那一小堆药粉,伸手抓了一把,拈了拈,笑着说,“龙三儿,先歇歇,趁热把药喝了。喝完药以后,马上回来再把这堆药粉细细磨三遍,这粗细不匀的,根本没法用。”听了朱慈煊的话,我不由睁大了眼睛,好么,朱哥哥没了我这个“小厮”,这是在把康熙当小厮使唤吧。    ☆、十五   康熙走了过来,看见我不由一怔,扭头望向朱慈煊,疑惑地问,“她……她怎么这么像新入宫的黑答应,啊不对,是什么欢答应吧,她来你这儿做什么?”哇,这小皇帝还是很火眼金睛的,不过高坐在大殿上匆匆一瞥,便对我很有印象。   朱慈煊望向我,我微微点了一下头,他便了然于心,依照我们进宫前已经商量好的话回答他,一可让他不再胡乱猜疑,二可借他传话,引起康熙对鳌拜的敌意和防备之心。   朱慈煊微一沉吟便实话实说道,“我没必要对你隐瞒,只要你别和旁人乱讲就行。她是我的亲妹妹易欢,实不相瞒,我们兄妹二人本是江湖中人,都是受到了鳌拜的挟制,被逼入宫的。鳌拜心思狠毒,逼迫我们服下他的独门□□,命我们在宫中暗暗监视当今皇上并向他传递消息。受制于他,我们不得不一起进宫,但实不想助纣为虐,因此,向你告知实情,望你能禀告皇上,留心鳌拜这个奸臣。我兄妹二人只会与鳌拜虚与委蛇,绝不相帮。”   康熙听了这番话,气得浑身发抖,将喝完的药碗哐啷一声扔到了地上,狠狠道,“鳌拜竟然如此狠毒,不光对我下毒,还用□□胁迫你们。你们放心,我定会马上奏明皇帝,不日便要铲除鳌拜老贼!”   朱慈煊点了点头,郑重说道,“如果需要,我们定会出手相助。”说完,朱慈煊看了康熙一眼,见他的脸色不再红润,又泛出一抹苍白,便指了指墙角处的药碾子道,“大事已经说完了,现在有劳龙小弟帮忙磨药了。”康熙紧了紧头上的汗巾,挽起袖子,不再因鳌拜而气愤不已,乖乖跑去磨药了。   康熙好像把心中的怒火都发泄在药碾子上了,牟足了气力,那轮子转得飞快,朱慈煊凑近瞅了一眼,赞许道,“这回的力道恰恰好,如此,只磨两遍即可得用。”趁着康熙忙于磨药,且那声音声震梁楣,我赶紧拽着朱哥哥去一边说点悄悄话。   唉,朱哥哥怎么这么不见外,随意支使康熙做粗活呢,这小皇帝的性子我甚是了解,喜怒不形于色,凡事都记在心里,现在因为伪装身份不说什么,但日后难保回想起来暗暗生气。我悄声道,“朱哥哥,你也忒拿大了吧,龙三再怎么样也是御前侍卫,你怎能把他当小厮使唤,不怕他生气啊?”   朱慈煊若无其事地说,“这是为他好,鳌拜给他下的毒,虽然毒性并不烈,但因中毒的日子久了,深入周身经脉之中,单单靠药力是不够的,每次服药过程中,需要做些事情发发汗,活络血脉,如此,便可发挥最大的药力,祛除五脏六腑中的毒性。我忙于给他配药煎药,没有时间完成当日的磨药差事,恰好让他替我磨药,还可以借机发发汗,岂不一举两得?”朱慈煊嘴角微挑,笑得甚是得意。咦,朱哥哥碰见康熙之后,好像变得比以前活泼随性了许多,我心里暗自嘀咕。   康熙磨完药以后,便说要回去当值,匆匆离开了。经过我身边前,他偷偷看了我一眼,眼中闪动着一丝讶异,我的心,不禁微微一颤,连忙扭开了脸。   待康熙走远后,我打量了一下太医院周围,并无他人。我只觉有千百个问题想问朱慈煊,但一时头脑被这些问题塞住了,不知该先问哪一个。朱慈煊见我紧皱眉头,嘴唇抿成一条细线,便知我正在动脑筋。他慢条斯理地将磨好的药粉装入一个个玉色小瓷瓶中,排在墙边的木架上,等着我发问。   渐渐地,我理清了思路,话语若决堤之水滔滔不绝,“朱哥哥,鳌拜给我服的断肠散,很是寻常,你给我解毒之后,我什么事都没有了,就是担心你,你身上的毒解了吗?还有,师傅他们知道我们入宫了吗,有没有什么吩咐?这些日相处下来,你觉得龙三这个人身份可靠吗,他和你都说了什么,有没有什么有用的信息?这宫里的人个个都很有心机,你一个太医,和侍卫结交,会不会有人说闲话?他会帮我们,给皇上传话,让皇上小心鳌拜吗……”我一口气说了太多话,让口水给呛了,忍不住咳嗽起来,朱哥哥连忙给我递了一盏茉莉香片,让我坐在椅子上歇歇脚。   他候了片刻,见我正在安心喝茶,便笑着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没想到几日不见,你的见识倒长了不少,问的问题都是我也在心中揣摩了好多遍的。既来之,则安之,有些事情,静观其变,太心急了反而不妥。”   他坐在我对面,悠然自得地斟茶自饮,将这些日的心中谋划向我一一道来。我一面惊叹他的心思缜密,一面借着摇曳的烛光静静瞧他,只见,穿了一身宝蓝色太医常服的他,越发显得肤色光洁,眉眼俊秀,让人见之忘忧,移不开眼睛。朱慈煊说到一半,见我定定看着他,不禁微感羞涩,借着倒茶,别开了脸。   听朱哥哥这么一说,我算是对于我们在宫里的计划大致有数了。经过这些日子与龙三的交往,朱慈煊已经不动声色地了解到皇宫的主要情况,包括护卫和禁军的数量及值岗时间,以及皇帝对权臣鳌拜的敌意与防备。而且,他了解得越多,便越是觉得,凶残狠毒的鳌拜与这个涉世不深的小皇帝相比是可怕得多的敌人,因此,如果一旦鳌拜发难,他决定先帮助小皇帝除掉鳌拜这个大敌,取得小皇帝的信任后,再寻机查找铜匣和金钥匙的下落,徐图大业。   朱慈煊吹了吹落在指甲缝里的药粉,脸上浮起一抹笑意,说道,“就看龙三儿这三脚猫的功夫也能当上御前侍卫,可见康熙这小皇帝用人全凭喜好,不看能力,自是比羽翼已丰经营多年的狠毒鳌拜好对付。”   唉,我现在根本不想听到龙三或者康熙的名字,不想心乱,我截住朱慈煊的话头,急急问道,“好了啦,我已经好清楚你的谋划了,我相信,以你的聪明才智,一定能把这些事情安排得妥妥的。我最担心的还是你身上中的毒,到底有没有解掉啊,太医院这么多灵丹妙药,总有几样好用的吧?要不然,樊师傅也快进京了吧,他最擅长解毒了,让他帮你解毒吧!”   朱慈煊的笑容有点儿发僵,略微停顿了一下便轻松地说道,“鳌拜疑心很重,暂时还没有派人送来解药。不过,这个□□的药性比较和缓,虽还未查出是什么成分,但以我的内力压制,还不至有什么损害。师傅们有事耽搁了,传书说最快要一个月才能进京,让我们注意安全,不要轻举妄动。”   朱哥哥说的这番话,每一个字都让我心惊胆战。夜已渐深,我不能久留,便回返自己的宫室。走在路上,我心惊如焚,这些天过去了,医术超绝的朱哥哥竟然连□□的成分都没有弄清,这□□实在狠毒诡谲到不可思议的程度,毒性之烈更是不敢细想,而且,樊师傅要一个多月后才能来到京城,远水解不了近渴。该怎么办,该怎么办呢?我忍不住泪水簌簌而下,模糊了视线,辨不清前路的方向,一下子撞到了一个人身上,和他同时跌倒在地。    ☆、十六   近身之时,我已辨明,那人不是旁的,竟是已经投靠鳌拜的大内总管李德福,电光火石之间,我已神鬼不觉地自他怀中摸走一个小小瓷瓶。我心知那瓷瓶中定然是大补丸的解药,于是,借伏在地上之机,迅速用明珠谷内的独门□□替换了这枚解□□丸。   我趴在地上,哀哀哭泣,“唉哟哟,痛死我了,我的腿一定摔断了!”我这一下撞得甚重,李德福本来也趴在地上唉哟哟地轻声叫唤,一听我的话,吓得一骨碌爬起来,跪在我身边,叩头不已,口中连说,“奴才该死,奴才没长眼睛,冲撞了小主……”   我白了一下眼睛,怪道,“知道错了,还不扶我起来!”趁他搀扶我的时候,我将那瓷瓶悄悄放回他衣袋中。“哼,本想赏月,却差点儿碰折了腿,真是扫兴。算你走运,我的腿看来没有断,能自己走,不劳公公了!”说罢,我甩开李德福的搀扶,一瘸一拐地向那不可言说名称的宫室走去。   回到我的寝宫,竟然宫内一个人影都不见,我摸了一下茶壶,冰凉冰凉的,熏香炉子也只剩一缕烧焦了的残烟,隐隐地,自宫主静贵人居住的正殿传来嗡嗡响的梵音。也好,他们痴迷佛事,我正好可以来去自如。不过,他们也怠慢得有些过了,就连我的日常供奉点心都忘了领,我饿得睡不着觉,在床上捂着肚子翻来滚去想心事。   思来想去,种种事体似一团乱麻,一时理不清头绪,我能确定的就是,由于这些日经历的种种变故,我和朱哥哥比起上一世,早入宫了三四个月,这段时间应是非常安稳,无惊无险,鳌拜不会发难,吴三桂也不会将他保管的金钥匙上交朝廷,雪倾城和六师傅雪衣居士还不会入宫,因此,这三四个月中,我和朱哥哥只能在宫中安心度日,只要熟悉宫内情况静观其变即可。   目前,朱哥哥还不清楚龙三的真实身份,我在内心深处希望他和康熙在这段安静的时光中心无芥蒂地友好相处,最好,他们能够彼此相识相知,惺惺相惜,那样,如果日后那不可避免的惊变来临之时,康熙也许能对朱慈煊心存怜惜,不会赶尽杀绝。   经过十几日的医治调养之后,康熙所中之毒已经全部化解,他亦恢复了这个年纪应有的精力,变得神采奕奕。虽然不需服药了,但他还是每日日暮太医院众人皆离宫之时,去朱慈煊值守的药房喝茶聊天。我不敢总去找朱慈煊,怕引起康熙的怀疑,这一日,我的宫人们经我提点之后,足额领回了当日的茶点,虽不甚精致,但样式还是蛮多,特别是其中还有加了灵芝粉的茯苓饼,这是朱哥哥往日常吃的点心,我便兴冲冲地拎着食盒去太医院找他。   奇怪,我跑到朱慈煊常常待着的药房,却找不到他的踪影,我便问了一下在太医院大门值守的小太监,得知是一个小侍卫把他叫到御花园去了。一个小侍卫?康熙既然假扮成御前侍卫,必然不敢大模大样地白天跑出来找朱哥哥,一定是发生什么事了。我急忙跑向御花园,但御花园中并无朱慈煊的身影,只有一个小侍卫昏睡在假山旁。   我一探脉息便知,那侍卫是被人点了昏睡穴,我便为他解开了穴道,问道,“刚才是不是你去传唤李剑卿李太医来御花园?”那侍卫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一般,极口否认。   我懒得和他废话,顺手点了他一处痛穴,疼得他龇牙咧嘴,连连说道,“饶命啊,我说我说,是李德福李总管让我去叫李太医的。”   不好,这定是李德福施展的调虎离山之计。我手上微微加了力道,恶狠狠地说,“你还知道什么,统统说出来,不然,我把你的骨头一根根捏碎!”其实,我是没这么大劲力,也下不了这等狠心的,但不如此凶狠地吓唬,这小侍卫是不会口吐实情的。他果然吓傻了,都不敢呼痛,只是连连点头。我解了他的痛穴,放开了手,让他好好说话。“李总管让我带李太医来御花园,好让高手们擒住他。”   我听了此言,心中一沉,没想到李德福的心机竟然如此之深,且他敢于发难,对朱慈煊下手,定然是奉了鳌拜的指令。难道,鳌拜要提前动手了吗?   我抓住小侍卫的脖领子,凶巴巴地问道,“说老实话,今天是不是鳌拜要进宫?”小侍卫吃惊地反问,“你怎么知道?”有这句话就够了,无需多问。   这时,我听见御花园西北角传来兵刃相交打斗呼喝之声,便急忙飞掠而去。只见四十余名带刀侍卫将朱慈煊团团围住,正自缠斗不休。我刚要出手相助,朱慈煊一掌震飞几名侍卫,扬声对我说道,“欢妹,我这边不打紧,很快便可脱身,你快去乾清宫通知龙三和皇上,今日鳌拜要对他们下手!”我匆匆一看,那些侍卫虽然人数占优,但只会刀马功夫,朱慈煊已占尽上风。我便不再恋战,在外围点晕了几名侍卫后,迅疾向乾清宫奔去。   我来迟了,鳌拜已经来到乾清宫,并抢先发难。只见乾清宫内传来浓重的血腥气,宫门外十余丈外开始,便横七竖八地躺卧着穿着侍卫服饰血迹斑斑的尸体,我强忍住惊恐,悄悄步入宫内,只见鳌拜肆无忌惮地站在康熙面前,一叠叠翻看着奏折,边看边冷笑道,“我记住这个名字了,这条狗命也保不住了!”一身御前侍卫服打扮的康熙气得浑身发抖,怒指着鳌拜,斥道,“大胆鳌拜,敢如此欺君犯上,况且,又中了宫内□□,你不怕死无葬身之地吗?”鳌拜怒极反笑,将奏折掷在康熙脸上,顿时,康熙脸上现出一道紫痕。   鳌拜笑问道,“康熙小儿,以我深厚的内力,你以为区区迷药便可降服我吗?为了除我,还打扮成侍卫模样,真是可笑,毫无人君风范!”说着,他猛地一掌击向康熙,我连忙向他背心抛出一把铁蒺藜。鳌拜听闻暗器破空之声,并不回头,反手一拂,将铁蒺藜尽数弹开。他却未曾料到,我所抛掷的铁蒺藜乃是虚晃一枪,牵扯他的精力,我趁机欺身上前,将明珠谷特制的软筋散弹在他口鼻处。旋即,我一把抓住已是目瞪口呆的康熙飞身而起,携着他飞跃出大殿之外。   刚刚逃出殿外,未待拔足狂奔,便感到脑后传来凌厉的风声。糟糕,鳌拜竟然内力如此深厚,中了软筋散还能追击得如此之快。我身穿了护身金甲,便运集内力,打算生生受他一掌。但那一掌却未打在我身上,只听鳌拜一声闷哼,倒在地上,我回眸一看,差点欢呼出声,原来朱慈煊及时赶到,一掌挡格住鳌拜,又趁势向鳌拜腿上刺了一剑。    ☆、十七   朱慈煊用剑逼住鳌拜,鳌拜惨笑道,“千算万算,没有算到你们兄妹服下大补丸之后,竟然还敢背叛我!李剑卿,别忘了,你身中剧毒,如果再运用内力的话,恐怕就要毒发身亡了吧,如果连命都没了,就算小皇帝赏你荣华富贵,你也无福消受啊。你若助我,我便给你解药,还要封你为太医院院判,给你和你妹妹享不完的荣华富贵……”   朱慈煊微笑着打断了他的话,“别忘了,我精通医术,自然能解所中之毒,无需你来挂念。”   鳌拜颓然倒地,垂首叹道,“唉,功亏一篑,是我托大了,早知今日……”话音未落,他手臂猛然向前一探,手中握着一个扁平铜匣,忽地一蓬乌光向我们激射而来。那一蓬乌光竟是几百枚毫发般细微的毒针,眼见我和康熙便要命丧当场,这时,朱慈煊迅捷挡护在我和康熙身前,双掌翻飞,运用内力将那些毒针震开,但毒针数量实在太多,仍有十几枚向我和康熙处飞来。朱慈煊情急之下,合身抱住我和康熙二人,悉数挡下了飞来的毒针。朱慈煊虽在危急之际凝聚内力,瞬间弹飞了大半毒针,但仍有几枚毒针掠过他的脖颈,留下浅淡的血痕。   那毒针毒性甚是猛烈,仅仅划伤肌肤,朱慈煊那光润的面容便立时现出一丝青气,他连忙凝神运气,克制毒性的蔓延。鳌拜撑起身子,双掌一振,狞笑着扑向我们。朱慈煊举起手中长剑,运用全身劲力,掷向鳌拜,那一掷之力势如雷霆,只听鳌拜一声惨叫,那长剑自他右肩下方刺入,将他深深钉在门廊木柱上。鳌拜挣扎了一下,却动弹不得,疼得口内荷荷出声。朱慈煊气力已竭,且为了降服鳌拜而耗费了内力,无法压制体内剧毒,脸上青气愈盛,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扑倒在地,晕了过去。   我只觉心痛如绞,跌坐在朱慈煊身边,但见他面色苍白中透着盈盈青气,双目紧闭,嘴角噙着一缕诡秘的暗紫色血痕,无论我如何呼唤,他都无知无觉,并无一丝回应。顿时,我只觉天地昏暗,鼻间充盈着血腥气,耳边是兵刃铿锵声和兵士们的呐喊声,一时间不知自己身处何时何地,仿若又重回到上一世那可怖的炼狱之中。   不,我所要的不是这般收梢。我双目尽赤,状如疯魔地冲到鳌拜面前,嘶声道,“鳌拜老贼,快把解药交出来,不然,我会让你生不如死!”鳌拜闭目冷笑,并不答言。我握住插在他身上的长剑,猛地一转,鳌拜痛得哇哇大叫。   这时,我感到脖颈一凉,一柄匕首抵在我的皮肤上,轻轻划出一道血痕。我转眼一看,竟然是李德福!   这时,宫门外传来兵士们高喊着“护驾,擒鳌拜”的声音,登时,李德福的眼神由冰冷狠毒变为胆怯懦弱,颤抖的声音谦卑得如尘埃一般,“小主千万别……别做傻事,鳌拜是先帝托孤重臣,就算犯上也有皇家律法惩治,轮不到小主下手。奴才这是怕小主闯下大祸,这才斗胆出手,死罪死罪!还求小主宽宥!”他扔下匕首,跪倒在地。   “护驾,快快随我护驾!”索额图率领几百名手执弓箭长矛的兵士冲进宫院大门,将康熙护拥到一抬肩舆上,并请他尽速离开。   康熙担心地望向昏晕不醒的朱慈煊,纵身跳下肩舆,抱起朱慈煊,将他扶坐在肩舆上,沉声道,“我没事,你们快把他送到太医院医治,如果有什么岔子,索额图,你传朕的口谕,太医院院判就去给阎罗王当太医吧,朕是不会用他了!”   朱慈煊受伤极重,在肩舆上根本坐不稳,康熙急得直骂,“一群废物东西!”他命索额图将鳌拜速速收押审问,务必逼出解药。然后,他一把横抱起朱慈煊,向太医院飞奔去。   朱哥哥竟然伤得如此之重,我心乱如麻,忘了和索额图说明李德福乃是鳌拜一党,便浑浑噩噩地跟着康熙等人向太医院跑去。一边跑,我的眼泪止不住地飞逸而出,模糊了视线。我垂着头,一面抹眼泪,一面继续飞奔着,不小心撞到了人。我的飞奔之力甚大,那人被我撞得飞了出去,疼得哎呦哟直叫唤。   我还待继续奔跑,不料,几个嬷嬷将我一把拽住,一迭声地喊道,“打打打,一个下等答应还敢冲撞皇后娘娘的凤辇!”我一心惦念朱哥哥,只想快些赶到太医院,便懒得和她们废话,随手点了她们的穴道,飞身一跃,轻轻松松从皇后凤辇之上飞过,转瞬便来到了太医院。   刚到太医院的门口,我便听见康熙的怒喝声,“一群饭桶,你们白白领了太医的俸禄,却束手无策!”我只觉心中巨震,跌跌撞撞地奔了进去,只见康熙气得面目尽赤,昂首而立,几十个太医围得如同铁桶一般,压根看不见朱哥哥的踪影。   我声音嘶哑地问道,“我哥哥怎样了,他在哪儿?”康熙一指太医们围拢的中央,沉声道,“他还没有醒来,这些太医实在无用!”我分开众人,只见朱慈煊静静卧在矮榻上,面容笼着一层青气,气息微弱。一名太医跪在他身边,执着一盅参汤,想要喂他服下,但朱慈煊牙关紧闭,那些参汤尽数洒了出来。康熙越发恼怒,狠狠盯着那名太医。那太医吓得瑟瑟发抖,手一颤,将药盅掉落在地。   我握紧了拳,强迫自己一定要镇定下来,因为,徒然惊惶失措懊恼悔恨于事无补,只会贻误时机,让朱哥哥愈发情况危急。我颤声问道,“那些毒针可曾取出?是什么材质,淬了何种□□?”   太医院院判抖着手说道,“谢天谢地,臣等已仔细查验,李太医体内并无毒针,仅仅被毒针划伤。那些毒针细如毛发,尽力探寻,已拾到散落的数十枚,剩余的还在想办法,定不至伤到其他贵人。那细针应是乌银打造,淬的□□,下官才疏学浅,一时还未查明,待他们捡拾到更多毒针,臣会派人将毒针分送至京城各大药房和名医处,让他们一同分辨究竟是何种□□。”   “你将那毒针拿来,让我瞧瞧。”我勉力镇静下来,细细端详那沾染着鲜血的细针。那针乃是纯钢打造,只是淬了剧毒,故通体发散乌光,仿若乌银一般,也难怪那太医认错。我闭目静思,细细回想在明珠谷学习疗伤解毒之法时,樊师傅是如何教授的。“暗器之中,毒针最为难防,一旦遇袭,细针没入体内,若随血脉游走,深入五脏六腑,则回天乏术……不对,胡想这些作甚,这回万幸的是,毒针并未入体,但连毒性都无法辨别,如何施救……”不行不行,我不能想到这些丧气话,我要多想想樊师傅所讲授的医治之法。 作者有话要说:  二更~~~德芙和鳌萌萌都不萌了,表失望 ☆、十八   我闭目沉思,细细追忆,猛然间想到,曾有一年,樊师傅在山中采药,不小心被天下奇毒的碧青蝰蛇咬伤,且他孤身一人在深山之中,待到巡山弟子发现他之时,他已是毒入五脏六腑奇经八脉之中,几乎与死人无异。幸好樊师母常年协助他行医救人,深得樊师傅超绝医术的真传。奄奄一息的樊师傅被抬回居所的时候,樊师母立即搜集了明珠谷内所有的解毒灵药,用山泉水浸泡蒸煮,樊师傅躺卧其间,吸收药气,如此一个多月之后,樊师傅便化险为夷,身体非但没有大碍,反而比中毒前更为强健。   我想到了解毒之法,便细细告诉了康熙,说明所需药材和相应物件。康熙一面听一面连连催促太医们速速置办,太医们原本寻不到解毒办法,惊恐万状,经我指点之后,他们如蒙大赦。太医院院判觉得自己的项上人头能保得住的时候,一瞬间恢复了往日的精明强干,将手下那百来名太医分配得很是停当,不一刻,已经将解□□材堆得如小山一般。太医们分成几队,依照药材的药理,用不同的药罐和火候加以熬制,立时,药气蒸腾,将朱慈煊笼在其中。   “皇上,这药气是用于解毒的,且药力甚猛,并未中毒之人还是不能在此久留……”院判跪下禀道。   “龙……你,你竟然是皇上?”我假作惊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康熙急忙将我搀扶起来,柔声道,“不必行此大礼,你们兄妹二人舍身相救,是朕的救命恩人。”他望向依然昏迷不醒的朱慈煊,眼圈一红,哽声道,“这些日来的相处,朕早已将你哥哥视为良朋,而今,他为了救朕,命悬一线,他在朕心中,绝不是臣下,而是情同手足的知己。你哥哥醒来后,先不要告诉他朕的身份,朕要择定合适时机向他好好解释,不然,他心里定会责怪朕欺瞒他的。”   我微微颔首,在内心深处,我也希望朱哥哥越晚知道康熙的身份越好,毕竟,从小时起,他所受的教导便是将满清皇帝当做不共戴天的仇敌,若身子未曾痊愈,便知晓自己竟然救了世仇,必然心悸难安,影响休养恢复。   我与康熙一同守在太医院外,默然无语,心急如焚,几个时辰的等待,仿若三秋那般凄凉悠长。终于,院判和几名年长太医垂首走了出来,颓然跪下,颤声禀道,“皇上,这……这药并不对症,李太医依然昏迷不醒……”   我和康熙顾不上听他们说完,用面巾蒙住口鼻,一起奔入屋内,只见药气缥缈间,朱慈煊脸上青气依旧,所幸容色并未憔悴。院判快步跟了进来,低声道,“药石无用,臣等只能用百年山参熬制玄参玉液饮为他续……”为他续命吗?我心巨震,身子一晃,几乎晕厥过去。康熙一把扶住我,恨声道,“朕自有办法!”说完,他匆匆离去。   这一夜,我守在朱慈煊的榻边,看着他那宛若沉睡的虚弱容颜,泪水若断线之珠,未曾停过,未到天明,我的泪仿若尽了,只觉目涩心痛,却流不出泪来。就在我绝望之时,康熙大踏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众多太医侍卫。他面容憔悴,双眼遍布血丝,看上去一夜不曾睡过的模样。他将一张写满字的纸递在我眼前,声音嘶哑地说,“鳌拜老贼交出了□□的配方,但却无法交出解药,因为,他说剑卿身上所中之毒混合了之前的毒,他也不知该用何种解药。”   太医们早已抄录了一张,合计着根据药理调整了解毒之药,开始为朱慈煊解毒,果然知晓□□成分之后,太医们所配之药能够起到一点作用,不多时,朱慈煊脸上的青气略淡,睡得也更加安稳些。康熙看了看朱慈煊,略微放下心来,命总管李德福和几名得力太监留下侍候,便去向太皇太后执晨昏定省之礼去了。   李德福趁身边无人,冷笑着悄声说,“真是小瞧你们兄妹了,不多日,便能如此蛊惑皇上。为了逼出解药,皇上审了鳌大人足足一整晚,临到末了,没奈何,到底杀了鳌大人一个爱妾,以他的全家性命相要挟,这才拿到了□□的成分。”   我冷冷道,“没错,我们兄妹就是如此狠毒,你莫要招惹我们。明告诉你,那日在御花园偶遇,我已经将你的大补丸解药掉包成我的独门□□,不信,你按一下檀中穴下二分处,可会剧痛?”   李德福半信半疑地伸手轻按,疼得只吸冷气,脸色由阴狠瞬间变为谄媚,点头哈腰说道,“小主慈悲,奴才也是被鳌拜那奸贼挟制,迫不得已啊。这不,奴才刚刚不也是给小主通报消息,让小主知道皇上对您哥哥有多看重吗?”   我冷笑一声,点头道,“好啊,你的话,我暂且信了,但解药嘛,要看你的表现。若我哥哥性命无忧,我便赐你解药,若我哥哥有什么三长两短,我都记在你头上,算你使的坏,解药就别想了,给我哥哥陪葬吧。”说完,我便施施然步出门外,回头一望,李德福呼来喝去,尽职尽责地让太医们速速为朱慈煊医治。   我将□□的成分和药性细细写在一张薄油纸上,放入细铜管中,系在鸽子脚上。放飞时,我默默低诵,但愿这鸽子迅如闪电,准若羽箭,快些将师傅们召唤过来,救治朱慈煊。刚刚睁眼,忽然发现我被一群手执木杖的太监团团围住,为首的首领太监手执一条绳索,拱手道,“宣太皇太后口谕,宣易欢小主觐见。”   我倒抽了一口冷气,不明白太皇太后为何会传召我这个低微的答应,而且传召便传召吧,为何如临大敌一般。我心中疑虑重重,但朱慈煊中毒太深,昏迷不醒,我不能任性妄为,出半点差池,因为,我若引出祸事,无法如往昔那般不管不顾地一走了之。   我微微叹了一口气,福了一福道,“奴婢谨遵太皇太后懿旨,还请公公容情,不必如此吧……”未待我说完,那名首领太监已经用绳子将我结结实实捆了起来,一挥手,两名小太监轻车熟路地将我抬起,虽一路小跑但却甚是平稳。    ☆、十九   唉,又被人当货品一样地抬来抬去了,虽说这一世入宫,因为朝局发生巨变,鳌拜提前谋反,宫内亦纷纷扰扰,无暇安排侍寝之事,但我还是免不了被人抬着走的命运。既来之,则安之,正好我可以歇歇腿脚,细想想一会儿如何应对精明强势的太皇太后。奇怪,太皇太后应该在慈宁宫啊,他们为何将我抬到了皇后所居的坤宁宫?我感到迷惑不解。   一展眼,我已经来到坤宁宫内,正殿极为轩敞,飘散着阵阵清雅的淡香,遥遥可见一个威仪万方的老妇人端坐着,身侧立着一位身着杏黄色宫装的丽人,恰是皇后赫舍里氏,俏生生地向太皇太后奉上一盏茶,不言不语。太皇太后低头拨弄着茶盏,并不抬头望向我。   跪了半晌,见无人向她禀报我的到来,且觉得膝盖有些酸麻,我便清清喉咙,恭敬地说,“臣妾李易欢参见太皇太后和皇后娘娘。”   太皇太后闻声微微抬头,声音疏远清冷,“何时起,皇上得意起这些跑江湖的了?欢答应,你在宫外如何胡闹,哀家不去管你,但在宫里,你需遵守宫里的规矩,不能滥用你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妖法。这一回,你和你哥哥毕竟救了皇帝的性命,就以赏赐与责罚相抵消吧。你快去解了皇后那几个随身嬷嬷的定身法,哀家便恕了你的不敬之罪。”   说着,她望向皇后,声音变得温和,续道,“皇后,你是后宫之主,遇见这等失礼冒犯之事,你但凭宫规处置便是,还要劳动哀家,再贤良淑德,也不能让这些婢妾过于逾矩。”   皇后温婉地连连称是,柔声道,“臣妾谨遵太皇太后教诲,若换了旁人,臣妾便会依照宫规处置,但这欢答应和她哥哥李剑卿救了皇上,正是皇上放在心坎里的人,臣妾自然不敢擅作主张。”   定身法?我差点懵住了,啊,对了,那时候着急前往太医院,我好像情急之下点了几个人的穴道,这都一天一夜过去了,那几个人肯定难受得紧。想到这里,我心里不由一阵愧疚,连忙点头道,“臣妾大胆,冒犯了皇后娘娘的宫人,这就去为她们解……定身法。”本来想说解穴,但又怕皇后不懂,还要费神解释,我便将错就错采用她的说法了。   不一刻,解了那几个嬷嬷的穴道,但她们血脉凝滞,一时还动不了,只用眼睛狠狠地瞪我。瞪就瞪吧,谁让这件事是我做得不地道呢。我微微吐了吐舌头,飞一般跑走了,只觉芒刺在背。   困守愁城,度日如年,等待师傅们到来的日子,每一天都无比漫长。虽说药石并无太大效力,但太医们害怕皇帝责罚,还是依据□□的药性每日配置相应药材,依照我传授的法子,为朱慈煊以药气解毒,并用玄参玉液饮固其本元,故而,朱慈煊虽剧毒未解,但脸上青气已浅淡得几不可辨,容色恢复了昔日的光华,静卧在那里,若沉睡一般。朱慈煊的居所内药气甚重,太医们都蒙着厚厚的面巾,在其内忙碌照料。我虽想入内陪伴,但因宫规约束,只能在窗外守望片刻。   这一日,我站在宫墙下,眺望许久也没盼来飞鸽,愁闷得心神恍惚,信步漫游,不知不觉间,竟走到了养心殿外。我迟疑着是否进去,但又想询问康熙,不知他可否想出救得朱哥哥的新办法。我顺顺当当来到养心殿内,殿内殿外守卫侍候的人虽多,但细细打量了下我的面孔,都垂首而立,并不阻拦,想来定是康熙有所吩咐。只见康熙正在认真地抄录着什么,只是面色发白,有些虚弱的模样。也许,近来朝务繁忙,他正在批改奏章?我不好打扰,便在一旁偷偷打量。   不对啊,怎么通篇都是暗红色的小字,且殿内弥散着淡淡的血腥气。我回忆起,上一世为了求雨,康熙曾经以血抄写经文来祈雨,但这段时间风调雨顺,他无须如此啊。这时,康熙许是困倦,住了笔,伏案假寐。趁此机会,我走近些,细细查看他所书写的文字,他竟是用鲜血抄写药师琉璃光经文,为朱慈煊祈福,但见那淡黄经卷上的血色字句,“发光明菩提诸愿,惟愿吾兄李剑卿,众病悉除,身心安乐……”我不禁心中一暖,对他的恨意稍减,亦闭目合掌,默诵经文,暗暗祈福。   记得上一世,康熙以血抄经甚是灵验,将经文在佛前焚化之后,不过一日,便天降甘霖,看来,他还真是有几分真龙天子的派头。兴许,他为朱哥哥祈福也能有此效力。我轻轻翻看,只见他已经抄写了五六张经文,不过,名字写的都是李剑卿,而非朱哥哥的本名。唉,如此祈福,恐怕难以应验吧。我灵机一动,偷偷抽取了两张,在李剑卿名字下用极细小的字体写下了朱慈煊三个字,然后叠放在经文内。   纸张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康熙惊然而起,执笔为剑,胡乱挥动着。见是我站在身旁,他掷了手中的笔,苦笑着说,“朕刚才做噩梦了,梦见鳌拜老贼行刺,却又没有你哥哥来救我……唉,你来得正好,随我去佛堂供奉这些经文,为你哥哥祈福吧。”我诚心诚意地向他福了一福,以示感激之情。   我与康熙来到佛堂,却见太皇太后的凤辇扈从皆停当在院落中。我心中一惊,停住了脚步,拽着康熙低声道,“皇上,看来太皇太后在佛堂呢,还是不要打扰,暂且避一避吧。”但已经来不及了,太皇太后已经走出了佛堂,看见了我们。既然避不开,便只好随机应变了。我马上跪下,俯伏在地叩头,希望太皇太后不要认出我来。   “唷,这么巧,皇上也来佛堂了,所为何事啊?”康熙一时语塞,尴尬地呆立当地。太皇太后笑吟吟地走了过来,指了指康熙手中捏着的经文,续道,“皇上真是虔心向佛,这是你抄写的经文吧,让哀家看看,是否有所进益……”康熙一怔,但太皇太后的手已经伸过来,没奈何,只好将那叠经文递了过去。   太皇太后接过经文,刚看一眼,便脸色巨变,微微颤抖。但她历经三朝,阅历极深,自是涵养过人,马上稳住心神,含笑道,“这李太医到底舍生救了皇上的性命,如今命悬一线,皇上不惜损耗鲜血为他抄经祈福,这才是为天子者的仁心,有什么不好意思说的?来,李德福,快将这血经供奉至佛前。”李德福连忙从康熙手中拿走佛经,双手高捧着走向佛堂。   糟糕,这经文中可夹带了两页写上朱哥哥本名的佛经,若被李德福知晓,可就是天大的祸事了。我灵机一动,叩首道,“太皇太后,臣妾忧心哥哥的病情,要在佛前发愿,为哥哥祈福。”   太皇太后斜眼瞟了我一眼,温语道,“兄妹情深,值得感佩,快快去吧。”我快步奔向佛堂,只见那叠血经端端正正地供奉在佛前,我便跪在那经文的下方,双掌合十,一面默默祝祷朱哥哥早日脱离险境,一面暗暗盯着李德福,防备他偷拿经文。我已经打定主意,只要李德福不走,我就不走。僵持了一炷香的功夫,李德福恋恋不舍地看了眼佛经,又偷偷瞪了我一眼,一甩袖子先走了。我赶紧拿起佛经,默诵着保佑朱慈煊化险为夷的祝词,将那一叠经文悉数抛入炭盆之中,一眨眼,那些薄薄的浅黄纸笺化为一缕青烟。   刚刚走出佛堂,我便听见天际传来鸽哨的清越声响,心中一喜,急忙奔往鸽子惯于停驻的偏僻宫苑。果然是师傅们派来的信鸽,我激动得手直发抖,但一看信的内容,我不禁惶然,师傅们已经来到京城,樊师傅已经寻到解毒之法,但怕太医院中与前朝有渊源的老太医认出他,因此,他无法入宫为朱哥哥解毒疗伤,但他们已有安排,不出三日,便会有妥当的人为朱哥哥解毒。唉,还要拖延三天,我真不知道如何熬过这漫长的日子。   夜夜无眠,刚刚第二日,我的黑眼圈和憔悴模样便激发得本宫宫人们更加勤奋地念经,为我的安康祈福,丝毫不照顾我的起居饮食了。终于熬到了第三日,我拖着轻飘飘的身子,踩着棉花出了宫苑,来到了太医院。只见太医院的门前停放着一架崭新的肩舆,装饰颇为华丽,但所属品级并不甚高,好似应是贵人所用的位份。奇怪,一个贵人小主来太医院作甚?我匆匆跑了进去,赫然发现雪倾城竟然坐在朱慈煊榻边,正在为他解毒疗伤!    ☆、二十   不对啊,雪倾城和六师傅应该三四个月之后才会经采选而入宫啊。但细一想,此事并不奇怪,既然樊师傅无法来到宫里为朱慈煊疗伤,师傅们定然早作谋划,让雪倾城和六师傅提前入宫了。此时,雪倾城正在凝神为朱慈煊疗伤,我便避在帘外,不敢上前打扰。   雪倾城穿着一身浅碧色的新样宫装,发髻上缀着两三对蹁跹的点翠玉蝶,此刻,那些玉蝶微微颤动,翩然欲飞。她的脸背向着我,只见她肩膀微微颤抖。   康熙扶住她的肩,轻声问道,“丽贵人,你可是刚刚进宫,身子不大舒坦?本应让你歇息一日,但剑卿……李太医的病情严重,恰好你提前进京等候采选,且很识事体,懂得为朕分忧,听闻宫内征集名医的消息,便上奏朝廷,言明救治之法。若能医好李太医,朕必定重重有赏。”   雪倾城并不答言,只是微微点头,给朱慈煊服下樊师傅调配的解药。室内死一般寂静,等待着解药发挥效力。樊师傅的医术果然超绝,不过一炷□□夫,朱慈煊脸上的青气完全消散,面色虽然依旧苍白,但却不带一丝病容。许是中毒的时日太久,服下解药后,朱慈煊并未苏醒。康熙焦急得直跺脚,雪倾城禀道,“毒性太深,需臣妾以家传之法化解毒性,流通血脉……”说着,她将双掌抵在朱慈煊胸前,暗暗输送内力。因雪倾城所冒名顶替的舒婉心乃是将门之女,因此,显露出会得一点武功且拥有一些内力也不致引人侧目。   一刻钟光景,雪倾城的额头泌出滴滴汗珠,这时,经过内力的催送,药力遍及经脉,朱慈煊于沉睡中猛然苏醒,声音微弱但却急切地轻唤着,“欢妹,欢妹,你没事吧……”   雪倾城浑身一震,忍不住低泣出声,哀婉动人。康熙欣喜万分,握住朱慈煊的手,“剑卿,你总算醒过来了!还好刚刚入宫的丽贵人舒婉心懂得解毒,救了你!传朕的旨意,丽贵人晋升为丽嫔!”   朱慈煊望着一身宫装打扮的雪倾城,目中满蕴着感激之情,轻声道,“多谢……”康熙忙忙地止住了朱慈煊的话头,柔声道,“剑卿,你刚刚醒来,身体还太虚弱,不要多说话,好好休息。”说完,康熙命人点上一支安魂香,让太医们为朱慈煊调配滋补药品。之后,康熙疑惑地打量着雪倾城,问道,“婉心,你与李太医初次见面,至于如此关切悲伤吗?”   雪倾城并无一丝慌张,款款道,“臣妾并非为李太医落泪,而是见这□□如此阴毒难解,可见鳌拜是多么心狠手辣,思及皇上所经历的危险而心悸不已,是以君前失礼,还请皇上责罚。”她的声音柔美动人,说话间,微微仰起头,羞怯不安地张望着康熙,一双盈盈秋水目犹缀着剔透欲滴的泪珠儿,肤光胜雪,惹人怜惜,一时间康熙看得呆了,定定地凝望着她的眼眸,失了神。半晌,康熙方定了定神,连忙将她搀扶起来,碰到她那柔若无骨的如玉纤手,不由身子微微一颤。   我心中暗暗叹息,雪倾城自幼便被明珠谷当做人间尤物养育,容貌本就生得极美,再加上多年修习媚术,拥有蛊惑人心的魅惑力量,如康熙这等血气方刚的少年,自是毫无抵抗之力。   果不其然,康熙的脸上浮现痴然的笑意,喃喃道,“丽嫔端雅贤淑,且甫一入宫便能解朕忧,为剑卿解毒疗伤,传朕的旨意,晋封为丽妃。”说完,康熙叮嘱众太医好好照料朱慈煊将歇,而后,携着雪倾城的手离开了。   经过门口时,他的神情迷醉,只顾觑着身侧丽人,完全没有发现我站在门帘处。“不知这位妹妹是谁呀,好似已经站了许久,不会脚酸吗?”哼,我的脚不酸,我的心酸。   听了雪倾城的话语,康熙如梦初醒,看着我愣怔了一下,露出了一个大大的微笑,欢声道,“你这丫头,真能忍得住,躲在这儿多久了?本想让人传你过来,但又怕医治的时候你过于担忧,就没有叫,待解了你哥哥所中的毒,再派人通传你。”他那迷醉的神情消失了,一面晃着脑袋,仿若头痛似地看了眼雪倾城,一面简洁明快地吩咐道,“剑卿的身体还未恢复,还是劳烦婉心陪着易欢在太医院,协助太医为剑卿医治吧。易欢,这些日你也担惊受怕,很是辛苦,你和你哥哥舍生救朕,功劳甚大,朕今日也晋封你为妃,好事成双!”   我才不想做什么妃呢,本打算,朱哥哥伤好之后,我要设法向康熙讨一个恩典,让他取消我这答应的身份,最好能放我出宫,没想到,他还要封我为妃,这不是把我往火坑里推吗。我皱着眉头,正在寻思如何让他打消这个荒谬的念头,不料,太皇太后传召,他便匆匆离去了。   唉,我跺了一下脚,嘟着嘴就往太医院里走。“妹妹,等等我啊……”异香盈袖,雪倾城亲热地挽住了我的臂膀,命宫人们候在院外,和我并肩而行。她笑得柔若春花,但所诉说的话语却冰冷彻骨,她附在我耳边切切低语道,“他差点因你而死,你还不清楚吗,如果与你牵绊不清,他会遭遇多大的祸事……你,就是他唯一的弱点。”   我冷冷瞥了她一眼,低声道,“多谢你救了他,其余的事,与你无关!”我轻轻甩开她的手,快步走向朱慈煊。安息香传来阵阵馥郁的甜香,刚刚解毒,身子甚是虚弱,朱慈煊又陷入了沉睡。榻边的几名太医见我们走近,忙不迭地摆手,生怕我们吵醒了他。没奈何,我和雪倾城只好离开了太医院,让朱慈煊好好休养歇息。   出了太医院的大门外,我和雪倾城便被宫人太监们团团围绕,人人都喜气盈盈,向我们磕头请赏,“恭喜两位主子,同日登上妃位,还请主子速速去慈宁宫向太皇太后谢恩。”   我和雪倾城被簇拥着来到了慈宁宫,宫内一片阒寂,冰清水冷,并无一丝喜庆意味。我和雪倾城并肩跪在大殿中,真是不公平,雪倾城跪的地方,放了一个绵软的厚垫,而我却只能直接跪在冷硬的石地上。   半晌,殿上传来太皇太后威严的声音,“今日,我算是见识了大清国从未有过之事,一日册封二妃。这舒婉心也便罢了,出身高贵,父亲舒建多年手握重兵,为朝廷威慑各藩镇,乃朝廷的中流砥柱,哀家早就有心要择机加恩。正好,皇上此举与哀家心意相合。且丽贵人容貌佳好,举止温恭,定能令皇上龙心欣悦,只要安守本分,封妃是迟早之事,提前些也无妨。丽贵人,你领旨谢恩吧,择日便为你举行册妃大典。”   雪倾城恭谨端庄地叩首道,“臣妾不胜惶恐,甫一入宫,还未在太皇太后膝前尽过半分孝敬心意,便得此隆宠,受之有愧,心甚惶恐。还请太皇太后恩准,让臣妾先在慈宁宫朝夕服侍您老人家,以尽孝心。”   太皇太后满意得连连颔首,抚掌笑道,“哀家没有看错,你深具大家闺秀风范,舒总兵真是教女有方,不似那些狐媚子,从来一心一意地琢磨着如何妖媚惑主!”说着,她的笑容敛去,盯着我冷冷道,“欢答应,你出身低贱,来自民间,且又是逆贼鳌拜选送入宫的,身份不明,虽然你兄妹二人临阵倒戈,救主有功,但也不过功过相抵,何赏之有?且我朝绝无汉女封妃的先例,皇上看上去是宠你,实际上过分抬举,反而会害了你,助长了你的骄纵之心!为了以儆效尤,传哀家懿旨,降欢答应为欢常在,一切供奉皆不许逾格……”   从低微的答应,变成更为低微的常在,于我,也没什么分别,反正我日夜都在苦思如何逃开这可怖可鄙的后宫,因此,我虽经如此巨变,且还要承受雪倾城那略带得意的戏谑目光,但我的心中因为不用成为妃子而感到更加轻松,笑意盈盈地走出了大殿,仿若自己才是被封妃的人。   殿外的人,消息灵通得紧,虽然没有亲见太皇太后的懿旨,但立马知道了我和雪倾城那天差地别的遭遇。我和雪倾城同时步出慈宁宫殿门,立时,所有的宫人太监,包括服侍我的宫人太监们,都如蜂群一般,嘤嘤嗡嗡地飞扑到雪倾城脚边,磕头的磕头,恭喜的恭喜,恨不得化作她足底踩过的尘泥。我孤零零地站在一旁,好似给施了隐身法一般,没有一个人瞧见我的模样。我幸灾乐祸地看了眼被人们团团围住寸步难行的雪倾城,哼,正好,你去应付这些趋炎附势的腌臜人吧,我可要去见我的朱哥哥了!    ☆、二十一   我轻快地一路小跑来到了太医院,奇怪,下午本应是太医们忙碌的时刻,院落中应该有很多太医忙于晾晒分拣药材,但现在却一个人影都不见。我眼尖地发现,在院落两侧的厢房之中,有很多影影绰绰的人影,细看,是太医们,一个个正襟危坐,一动也不动。怪哉,他们又不用念经,难道皇宫欠薪,他们在耍脾气撂差事了吗?不可能。我笑着晃了晃头,将那些胡思乱想甩到了脑后。   刚刚走到朱哥哥居所的门口,我便了然于胸,明白为何太医院的所有人都躲避在厢房不敢出来了。只见,康熙身着御前侍卫的常服,坐在朱慈煊的卧榻边,姿势很是别扭,一手端着药碗,另一只手臂则被朱慈煊枕着,动弹不得。朱慈煊正在沉睡,唉,看来身体还远远没有复原,这么容易疲倦。略一思量,我便明白,定是康熙为朱哥哥喂药的时候,朱哥哥因身体虚弱,睡了过去,而康熙为了不惊扰他,便保持这个别扭的姿势一动不敢动。   这个小皇帝,看来也挺重情谊的嘛,思及此,我对康熙略微增加了一丝好感,便从座椅上拿了一个长条形的小靠枕,悄悄走到康熙身边,将靠枕垫在他的胳膊位置,让他得以抽身。康熙感激地冲我点了点头,又摆了摆手,拽着我蹑手蹑脚的走到屋外的小花园中。   正好,我憋了一肚子话想对他说呢。我收起了笑容,向康熙福了一福,郑重其事地说道,“皇上,臣妾不想当什么妃子,其实,臣妾也不想当什么臣妾,臣妾只想当一个普通的奴婢,。不,最好,待哥哥养好伤之后,臣妾连奴婢都不必当了,和哥哥一起出宫……开个药铺谋生!”   我说得又快又急,斩钉截铁,听得康熙一怔一怔的。半晌,他拍了拍脑门,苦笑着说,“这么一大堆奴婢臣妾的,你有话不能好好说,偏要说得跟炒蹦豆似的,听着累人。”   说着,他望了望朱慈煊所在的方向,恳切地续道,“欢儿,你以为朕不顾你的心意,硬要让你做朕的妃子,在逼迫你吗?朕这么做,是为了你和剑卿的安全。现在,鳌拜虽然被关押起来,但经过他这么多年的苦心经营,他的势力遍布京城,甚至全国。你哥哥尚未痊愈,况且,即便恢复如常,出了宫,我便无法时时保护你们,敌暗我明,就算你哥哥武功超绝,也难以防范鳌拜余党的报复啊。欢儿,你阅历太浅,不懂得,这皇宫,犹如战场,你淡泊名利,安于低微的地位,但围绕在你身边的人,都是攀高踩底的势力之辈,很多人心更为阴险毒辣,如果你兄妹二人在宫内,没有朕的恩宠护身,在这诡谲险恶的宫里甚至活不过一天。朕自八岁起,便深陷在这毫无人情毫无人性的冰冷皇宫中,你根本不知道,你和你哥哥的友情对我有多重要!在你们面前,我才是自由自在的一个人,而非被人畏惧、被人谄媚、被人利用甚至被人诅咒的帝王!”   听了他的肺腑之言,我心中巨震,忍不住眼泪盈盈,喃喃道,“对不起,我没有领会到你的一片苦心……不过,现在,皇上的一片心算是白费了,刚才,太皇太后传召我和丽妃,已经下懿旨,降我为常在了……”   未待我说完,康熙对空猛击一拳,愤声道,“还当我是八岁小儿吧!你放心,我定会让太皇太后收回懿旨,改变心意!”   我连忙拽住他的袖子,连声道,“别白费劲儿了,太皇太后不会改变心意的……”   康熙一拂袖子,定定望着我,一字一顿地说,“朕是天子,朕的心意,便是天下的心意,谁能违逆?”他的神情甚是怕人,我愣住了,任由他气哼哼地离开。   我悄悄入内探望了一下,发现朱慈煊还在沉睡,我端起药碗,见还残存着小半盏琥珀色的药液,便尝了一点,发现药材的苦涩中还透着一丝异香,甚是甘甜,想来是为了中和药材的苦味吧。我见太医们三三两两的步出了厢房,便连忙悄悄离开了太医院。唉,不知道朱哥哥什么时候才能恢复如常,不要总是整日睡大觉才好。   我心思烦乱,便信步走到御花园中,观赏香花异草散心。多日来担惊受怕,甚是疲倦,我坐在一株香橼树下,本是眺望繁花美景,但温煦的香风阵阵吹拂,我头一歪,便睡了过去。   “哎呀呀,可算找到主子了!可别在这潮地久坐,伤了凤体……”我被这絮絮叨叨的熟悉声音吵醒了,但听着又是主子又是凤体的恭敬词儿,肯定不是说给我这个低微的常在听的,于是,连眼睛都懒得睁,继续闭目假寐。那个人并不肯走,扑通一声跪在我身旁,一下一下的叩首,声音还挺大,看来这回铁定睡不成了。我烦躁地睁开眼睛,惊讶地发现,竟然是李德福跪在我身边,手里还捧着一卷明黄色的卷轴。   “李公公,你是特意来吵我的嘛?”我怒道。   “不敢不敢,奴才要向主子禀报天大的喜事。皇上有旨,册封主子为妃,奴才特来传旨报喜。”李德福眉开眼笑地说着,但那目中却并无一丝笑意。   我疑惑地诘问道,“不可能啊,太皇太后不是刚下过懿旨,降我为常在了吗?怎么又传来这样的旨意?”   李德福恭谨地答道,“这都是皇上的恩宠,谁能违抗圣意呢?太皇太后自然要顺着皇上的心思了。”   “李公公,别忘了,你中了我的独门□□,快快将实情告诉我!”我总觉得不会像他说得那般简单。   李德福偷瞥了我一眼,目光更为阴冷,战战兢兢地回顾了四周,悄声说道,“这么些年,奴才没见过皇上发那么大的火气,跪在慈宁宫不肯起来,除非太皇太后收回懿旨,依然封你为妃。太皇太后她老人家大人大量,听皇上陈明心意之后,便大为嘉许,夸奖皇上重情重义,不忘你们兄妹的救命之恩,很痛快地收回了降你为常在的懿旨,还吩咐要让你的册妃大典也要办得风风光光。主子真是好福气,从没见太皇太后这么容易改变心意过,这就是主子和主子哥哥的福分。对了,因主子的哥哥救主有功,恩准不再充任太医差事,另有恩典,不日便会颁旨。”传完圣旨后,李德福谦卑地告退了,剩下我一个人愣愣地呆立在原地。    ☆、二十二   接下来的日子,我越发感到身处于旋涡急流之中了。一个又一个旨意,一次又一次谢恩,再加上很快便举行了的礼仪无比繁琐的封妃大典,我觉得晕头转向,浑浑噩噩。我早已不在那个不可言说名称的偏僻准冷宫居住了,康熙亲自择定了一处临近乾清宫的雅致宫苑,赐名并御笔亲题为永乐宫,喻永享福乐之意,赐给我作为独居之宫室。   赏赐之物与恩旨如流水一般涌来,我实不知该如何推却,只能茫然地一次次谢恩,不知这恩典的洪流会将我和朱慈煊席卷向何方。我的位份已经到顶儿了,依据旧例,从未有过汉女封妃,因此,对于封号之事,康熙也就不再坚持,同意了太皇太后的意见,不以贤良淑德中的任何一字作为我的封号,而是简单地沿用欢妃这个寻常称谓。   而朱哥哥的情况就更为复杂了,我的册妃大典举行后的次日,康熙便颁旨,封朱慈煊为乾清宫侍卫,并在乾清宫侍卫处赐居所,恩准御前行走。不几日,便下旨加恩,因朱慈煊除逆有功,擢升为郭什哈辖,赐黄马褂。此旨一出,内廷哗然,因自立朝以来,从未有过汉人充任郭什哈辖之位,此职守甚为重要,乃随驾扈从大臣之一,下一步便是位高权重的领侍卫内大臣了,因此,向来都是自上三旗的清贵子弟中择优选任。康熙的一道道恩旨颁下,朱慈煊倒是处变不惊,安然领旨,不似我那般忧心忡忡。   这一日,我奏明皇上,备了一些精致汤品,探望朱慈煊。他的身体还需精心调养,而且,侍卫处的官所还需粉饰修整,因此,他还是暂居在太医院,只不过,居住之处改为太医院内的一个独立院落,虽屋舍偏小,但布置十分雅致。我命宫人们候在院外,自己拎着食盒走了进去。   只见朱慈煊经过太医们的精心照料,已经恢复泰半,正慢慢踱到院子里散步。多日不见,恍若隔世,他看见我,停住了脚步,痴然地凝望着,默然无语。   我忍不住目中酸痛,落下泪来,急忙用手抹了几把,破涕为笑道,“能到院子里散步,哥哥这可是要好了。”我扶着他,静静行走在柔和的阳光下,什么都不想说,只想与他相依相伴。   “主子无须挂念,臣已经没什么大碍,只要再运功调理一下,便可痊愈。”他偏过脸,看了一眼我所穿着的妃子宫装,神情一黯,悄声道,“欢妹,都怪我一时不慎,中了鳌拜的暗算,病了这许多日,才害得你深陷宫中,不能独自脱身。”   见他神情酸楚,我便趁着院内无人,向他细细说明康熙这些恩典的真实心意,听着听着,他不禁感动地轻叹道,“没想到,这小皇帝虽与我并未谋面,但却能如此处心积虑地为我们的安危着想,真是心地宽仁,我们助他除掉狠毒的鳌拜,为天下除去一大害,是做对了。”   我们俩面对面坐在凉亭石桌边,树影绰绰,越发显得他的面色莹润如玉,俊逸不凡,只不过,他的神采还未恢复如初,不过坐了一会儿,便感到疲倦,忍不住以手支颐,斜靠着石桌轻轻打着呵欠,那模样透着几分惹人怜惜的慵倦。   看着他那俊美的容颜,我觉得心跳得有些快,面庞也微微发烫,连忙从食盒中搬出一样样细点蜜饯,以定心神。唉,朱哥哥现在真有些像我给他起的绰号了,在我忙于倒腾点心茶水的当口,竟然双目微合,头一点一点地打起盹儿来。   让你这么贪睡,我坏笑了一下,拣了一枚酸酸的梅子干,双指一拈,将那梅子干如弹子一般弹向了朱慈煊。眼看那速度很快的梅子干便要打中朱慈煊的脸颊了,他却依然闭目沉睡,我有些慌了,生怕打伤了他。瞬息间,朱慈煊并不睁眼,轻轻张口,噙住了那枚果子,酸得蹙起了眉。   “朱哥哥,可吓死我了,还以为会打到你呢!”我拍着胸口后怕道。   “我不过是身体还未复原,又不是变成了聋子,这么大的破空声还听不见吗?”朱慈煊笑着睁开眼睛,改为正襟危坐,低声道,“有人来了……”依据宫规,即便得到恩准,可以探望兄长,但却决不能孤身一人与他会面,我思及此,急忙躲到了凉亭旁的假山后面。   我展眼望去,面上蒙着玉色薄纱的雪倾城端着一碗汤药,袅袅婷婷而来。她来到朱慈煊身边,向四周张望了一下,确认无人后,颓然坐倒在石凳上,一把扯下面纱,脸上满是泪痕。   “倾城,出什么事了?”朱慈煊见雪倾城如此伤心模样,忙关切地问道。   雪倾城定定地凝视着朱慈煊,那哀切动人的神情,连我这个很了解她套路的人都为之心颤不已。“大师兄,你和小师妹入宫后,我原本便无须入宫,但为了给你解毒疗伤,我在众位师傅的安排下,冒充山西总兵舒建的女儿舒婉心入宫。本以为入宫为你解毒之后,便可寻机逃出皇宫,不料,那小皇帝竟然将我封为妃子,行动皆不得自由,无法脱身……”她声音一哽,忍不住低泣道,“现在,我暂且请求服侍太皇太后,逃过了侍寝,若有一日逃不过,倾城必以一死,保全清白之躯……”   朱慈煊闻言,眼泛泪光,不禁捏紧了拳,柔声道,“倾城,对不起,都是为了救我才让你身陷这龙潭虎穴。待我身体复原,定会设法救你离宫,不会让你再身处险境。”   雪倾城微仰着头,哀怨地说,“你对我只有一句对不起吗?大师兄,如果能护得你的平安,倾城何惧生死……这么多年,你还不知道倾城的心意吗?我的心里只有大师兄你,别无他人……”说着,她握住了朱慈煊的手,羞怯地微垂着头,娇羞满面,风情旖旎。听着看着雪倾城诸般作态,我那一丝感动瞬间荡然无存,只是冷冷旁观她如何演戏。   “倾城,你的心意怕是错付了。自幼我便与欢妹订下婚约,青梅竹马,我心中和你一样,只有一人,并无他人的位置。”说着,朱慈煊轻轻移开了被雪倾城握住的手。   雪倾城目中闪过一丝怨毒,旋即,嘴角微挑,绽出明媚的微笑,喃喃道,“大师兄,你不说我也懂得,这本就是我的痴心妄想,我并不奢求你能喜欢我,只要能让我默默地喜欢你就行了。刚才,见到你过于欢喜,以至于口不择言,望大师兄不要责怪倾城。今日之事,就当全然不曾发生过,好吗?”   朱慈煊郑重地点了点头,感激地说,“多谢倾城深明大义。”   雪倾城的神情转为忧愁,恳切地说,“大师兄,我这边不用担心,甫一入宫,我便向太皇太后禀明心意,只愿日夜侍候她老人家,如此,便可避免……侍寝之事。我是担心小师妹,她年少无知,且自幼被大家娇惯得喜爱锦衣华服美食珍馐,而小皇帝坐拥天下,应有尽有,且年少英俊,怕易欢妹妹难以应对这种种诱惑吧……况且,小师妹如此美貌,小皇帝又是血气方刚的少年……唉,你还未曾痊愈,不说这些烦心事了,相信小师妹心中自有主见,必能处置得妥妥当当。”   听到这里,我真是怒不可遏,不想看戏,只想打人了。雪倾城为朱慈煊奉上汤药,眼见他一饮而尽之后,便恋恋而去了。    ☆、二十三   唉,这个雪倾城,我真是小瞧她了,每一句都如刀子般,直戳人心,不知朱哥哥听了这些恶毒的话语,会不会心生疑虑呢?我惴惴不安地自假山后走出,慢慢走到朱慈煊身旁,不知该说些什么话来化解雪倾城的挑拨。   我怯怯地看了眼朱慈煊,见他脸色如常,含笑对我说,“刚才倾城说的话,你都听见了?”我惴惴地点了点头。   朱慈煊望着我,笑容敛去,正色道,“这些话如浮沫烟尘,随风而逝,我半分也不会放在心上,希望你也不要为此心生烦恼。”   是啊,这些不过是浮沫烟尘,但不经意间,还是会趁隙而入,乱了人的心,迷了人的眼。我一时间心中又是甜蜜又是感伤,忍不住握住了朱慈煊的手,望着他的幽深眼眸,低声说道,“众口铄金,积毁销骨,朱哥哥,这些话,刚刚听到的时候,不过是浮沫,不过是烟尘,但听得多了,捕风捉影的情景见得多了,人的心便会起了变化,便会着意,便会迷乱,便会生出无尽的烦恼与猜疑。朱哥哥,无论何时,无论发生何事,你都要记得,我的心中亦唯有你一人,永世不变。”   朱慈煊听了我的话,感动得眼泛泪光,紧握着我的手说道,“欢妹,这么多年,第一次听你言明心意,我心里好开心,好欢喜。”   一时,我们俩都不再说话,静静地相对而坐,但觉天地浩渺,世事无常,惟愿我二人能相守相望,便此生足矣。   “对坐这么久,也不说话,你们在参禅吗?”蓦地远处响起了康熙的声音。我不由一惊,如梦初醒,心中很是忧虑,不知会不会让他看出些端倪。   我向传来声音的地方望去,差点笑出声来,只见康熙依然穿着侍卫服饰,趴在墙头,鬼头鬼脑地张望,表情甚是顽皮。   我边向康熙招手,边扬声唤道,“龙三,你莫不是闻到香味了,我给哥哥带来好多好吃的,快过来一起吃吧!”   康熙威风凛凛地站在宫墙之上,衣袂飘飘,挥手睥睨道,“我这就来!”说着,他双臂大张,摆出一个霸气十足的大鹏展翅,神情潇洒地纵身跃下,不见了踪影。   半晌,我和朱慈煊有些奇怪,不知道康熙为何不过来,呼唤几声,毫无回应,便慢慢走过去,查看情况。走到近旁,看清究竟,我和朱慈煊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笑得绝倒在地。   原来,这一段院墙下,摆了一排旧年种鱼腥草的闲置大瓷缸,每个都有半人多高,环抱粗细,康熙自高墙上跃下之时,只顾着保持威风的姿态,没细看脚下,结果,不偏不倚,恰恰好落入了其中一口大瓷缸中,宛若插烛。他怕我们笑他,不敢声张,用手撑持,想自行解困,没想到,两条手臂一滑又嵌入了缸中,严丝合缝,再也挣脱不得。   我笑岔气了,蹲在地上,拍着瓷缸哎哟道,“能跳得这么准,我真服了你!这绝活儿要练很久吧?”   我第一次看见朱哥哥笑得这般开怀,只见他一手扶腰,笑得快要喘不过气来,只说了半句“哈哈哈,就服龙三儿这盖世神功……”,便呛咳起来,一个绷不住,将刚刚喝下的汤药全吐了出来。   康熙被我们俩笑得目瞪口呆,半晌,才呐呐道,“你们俩笑够了吧?快救我出去!”我还是笑得站不起身,继续捧着肚子蹲在瓷缸边。   朱慈煊用手绢擦拭去嘴角沾染的药汁,拼命忍住笑,正色道,“实不相瞒,贤弟这一桩事,哪怕笑上一辈子也不够呢……”说着,他看康熙的脸色差得都快要哭出来了,便不再打趣,将瓷缸放倒,他抱住康熙的上半身,我自另一端抓住瓷缸,同时发力。   “哎唷,哎唷,疼死我了,别使劲儿了,我觉得快被抻成两截了!”康熙许是被困在缸中久了一点,血脉凝滞,身子发胀,硬拽是很难拽出来的。朱慈煊觑了一眼康熙那红涨的脸色和痛苦的表情,抱歉地说,“我们真不该耽搁时间,让你这么难受。”朱慈煊暗运内力,一只手抵住瓷缸,气凝掌端,只听格格几声轻响,瞬息间瓷缸寸寸龟裂破碎,化为一堆指甲大小的碎片。   康熙重获自由,环视了一下,露出又是敬佩又是不可思议地表情,拉过朱慈煊的手,与自己的手掌相叠,不住打量,喃喃道,“这手也没什么特别啊,与我一样的血肉筋骨所凝,怎   会具有此等威力?剑卿,说老实话,你是不是手里暗藏了□□硝石之类的……”   朱慈煊闻言,甩开他的手,用手指抵住嘴唇,嘘声道,“拜托你少说两句吧,我好容易才缓过来,刚才笑你,差点内息都乱了。没有什么□□硝石……不过用了点儿内力。”   康熙眼神飘忽,艳羡地叹道,“这种力量好神奇啊,毫不费力,便能让这么大的瓷缸化为齑粉!”   朱慈煊含笑道,“此力可刚可柔……”许是养病多日,闷得久了,朱哥哥今日显得活泼跳脱,仿若变回了孩子。他轻跃而起,翩然掠过花圃,一瞬间,回返到我和康熙面前,手中满握着一捧姹紫嫣红的娇艳香花。他凝集内力,一扬手,在面前划出一个半圆,只见,那些香花为内力所集,悬凝在半空中,若一道明艳的虹彩。忽而,内力消散,那些花朵纷纷坠地,若漫天花雨。繁花星落间,朱慈煊长身玉立,意态飞扬,我和康熙一时都看得呆了。   康熙越发说不出话来,闷了半晌,抓着后脑勺说,“我……我也想有内力,这才是真正的威风!我刚才那招大鹏展翅……唉,不提了,那可真是花架子……”   朱慈煊不屑地轻哂道,“那可真是连花架子都算不上。你现在这把年纪,练内功是晚了,待我得闲的时候,教你几手护身逃命的外家功夫吧。”   康熙气恼地反驳道,“我也就比你大一岁,怎么就这把年纪了?你别搪塞我,教我一些内功吧,让我也知道拥有内力是什么感觉。”   朱慈煊若有所思地说,“是啊,自幼便修习武功和内家心法,我已全然忘记了身无内力的寻常人是什么感觉,不过,我可以传给你一点真气,让你体会一下,身怀武功是什么感觉。”说完,朱慈煊用手掌抵住康熙的手掌,给他传送内力。   不一刻,康熙变得面色焕然,借着朱慈煊的轻拂之力,轻快地纵身翻了两个筋斗,稳稳落地。他惊喜地打量着自己,只觉一股和暖充盈的力量周游经脉之间,举手投足皆轻捷异常。康熙对空挥拳,听见轻微的嗖嗖破空之声,不禁高兴得手舞足蹈。   他只觉身轻体健,轻轻一跳,便胜过平日几倍的高度。他抬头看见身侧的高树上落着一只甚是美丽的长羽朱鹭,玩心顿起,纵身起跳,向那高树之巅攀越而去。几个起落,他便来到朱鹭所停驻的枝干之上,趁那鸟儿不备,将它一把抓在手里。   他光顾着擒住朱鹭,脚下没踩稳,堪堪向树下跌去。还好在下坠中,一根枝杈勾住了他的腰带,他便悬挂在了半空中,晃晃悠悠间,他心惊胆战,双手一松,朱鹭霍地飞走了。   于是,仿若时光倒流,康熙再次大喊救命,我和朱慈煊再度笑倒在地。“没见过像你们兄妹这么爱笑的,哎呀,快救我,我听见树枝断裂的声音了……”话音未绝,那根枝杈折断,康熙惊呼一声便掉落下来。   他紧闭双眼,双手乱挥,却发现自己没有重重跌倒,但也没有脚踏实地。他睁眼一看,朱慈煊站在他身侧,神情轻松地用一根手指勾住他的腰带,将他托离地面尺许,侧着头笑意晏晏地说,“你没有修习内功,是对的。”    ☆、二十四   自从那日见过朱慈煊之后,雪倾城没有再去太医院探望,终日待在慈宁宫,日夜侍奉太皇太后,十分尽心,每日为朱慈煊熬制好汤药后,亦不过命两个谨慎宫人送至太医院,侍候朱慈煊服下后,收走药碗便匆匆离去,并未传递任何消息。雪倾城如此收敛,倒是让我大大松了一口气,不然,以她的锐敏心思和巧言令色,如果常常跑去朱慈煊那边拨弄是非,虽不致让我们心生罅隙,但还是会增添无数烦恼。没有雪倾城打扰,我的心气甚是舒畅,就连看康熙都觉得顺眼了几分,更何况,朱哥哥正在养病,闷在小小太医院,康熙来了,正好可以给他解闷。   这一日,正是初夏光景,阳光明媚,和暖宜人,康熙叫上我,早早来到太医院,一起坐在院子里,沏上一壶清茶,陪朱慈煊谈天说地,以消长日。他们俩都是自幼饱读诗书,胸怀四海,自是越聊越投缘,可就苦了我了,他们说的,我一概不感兴趣,忍不住一个接一个地打呵欠。   当我打到第四十六个呵欠时,朱慈煊停住了话头,忍不住也打了一个呵欠,笑着说,“看来瞌睡会传染啊,也罢,坐而论道,纸上谈兵,终无意趣……”他瞥了眼康熙,严肃地续道,“龙三儿,为兄还是要劝你一句,作为一个侍卫,至关重要的是什么,你可知道?”   康熙语塞,朱慈煊郑重地说,“自然是武功和制敌之术。你现在终日嘻嘻哈哈混日子,若是真到了临敌应战的档口,哭都来不及,一瞬间,就会丢了性命。”   康熙本想反驳,但张了几次口,都没有找到合适的话,没奈何,服软道,“那该怎么办啊?”   朱慈煊打量着康熙,以极快的手法拂过他身周,又按住脉门,沉思半晌,喃喃道,“这么差的资质,还真是前所未见,舞刀弄枪的,肯定不行,如此手脚不合,定会伤及自身,教一套拳法呢?我还真不会粗浅的入门功夫……”康熙的脸色越来越差,头也越垂越低。   朱慈煊忍着笑续道,“别灰心,只要肯拜我为师,再日日勤勉练武的话,当好一个侍卫还是不难的。”   “拜你为师?绝无可能!”康熙气得冲口而出。   “好了好了,你们别吵了,年纪都差不离,拜师多别扭啊!不过,我哥哥所学的武功,依据门规是不能传给外人的,干脆,你俩结拜为兄弟吧,这样,我哥哥就能给你传授一些防身武功了。”   康熙一听此话,眼睛一亮,连连点头道,“好主意!我和剑卿就结拜为兄弟吧,我比他大一岁,自然是兄长了!”“慢着,你不过虚长一岁,武功这么差,当兄长怎能让我心服?”   他们俩唇枪舌剑,又开始引经据典地佐证自己才应该当老大。我在一旁,再度感到头痛欲裂,而且,我的本意不过是希望康熙能够和朱慈煊结拜为兄弟,许下不能同年同月生但愿同年同日死的誓言,若到了他们二人兵戎相见的那一日,希望这誓言能够让康熙心存慈悲,网开一面。   于是,见他们俩针锋相对,谁也不让谁,眼看便要谈崩了的时候,我一拍桌子,大喝一声,“害不害羞啊,两个大男人,婆婆妈妈,叽叽歪歪。你们别争了,我有一计,可解困局,抓阄!”说完,我跑进房内,快速地写好并团成两个纸团。   我将那两个纸团托在掌心,说道,“毕竟龙三年长一岁,让他先抽签。”康熙来回打量,捏了个纸阄,打开一看,赫然写着“小弟”二字,气得丢在了地上。   我立即将纸阄收起,俱都撕了个粉碎,哈哈笑道,“龙三,以后你就是龙小弟了,别抱怨,这可是天意!”康熙垂头丧气地答应了。   看着他那张很难看的哭丧脸,我心中不禁微微内疚,因为,两个纸阄上我写的都是“小弟”二字。唉,不多想了,我赶紧摆了线香果品,一左一右拉着他二人一起跪在地上。   “我和你哥哥结拜,你又来凑什么热闹?”康熙冲我白了一眼,不解地问道。   我私心里不仅希望他和朱慈煊能结拜为兄弟,还希望他能够在心里也视我为妹妹,如此,便可省去日后的无穷烦恼,于是,我郑重其事地说,“我与哥哥乃是同年同月同日生的双生兄妹,他的兄弟,便是我的兄弟,他的小弟,就是我的小弟。所以,我要和你们一起结拜,以后,我们三个人都是义结金兰的兄弟姐妹,情同手足。”康熙听了,一时也找不出理由反驳,只好乖乖听话,依照我的吩咐,三个人一起对天盟誓,愿同生共死了。   康熙告辞后,朱慈煊脸色凝重,责备地说,“欢妹,你可真是胡闹,怎可让我与龙三结拜。现在虽然相处甚好,但他毕竟是满清皇帝的侍卫,日后难免各为其主而起冲突。罢了,我也不怪你了,他不过是一个小小侍卫,我还是有办法让他届时置身事外,不致身处危险之中。”说着,他若有所思地望向窗外,神情变得悠然,微笑道,“与一个鞑子少年结拜,这还真是有趣……”见他不再气恼,我吐了吐舌,忙不迭地走了。   第二日,我觉得心中不安,便跑去乾清宫找康熙。恰好,他正从宫里往出走,穿着一身侍卫的短打武服,显得十分干练。“臣妾给皇上请安,昨日结拜之事,博皇上一笑而已,还望皇上大人雅量,不要怪罪……”   康熙闻言,恼怒地瞪着眼睛说,“这可不是玩笑,朕可是真心实意和你兄妹二人结拜。对了,只要朕……只要我没穿上那身龙袍,我就是你们的龙小弟,别总皇上皇上的,让你哥哥听见就糟糕了。走,时候不早了,我要向你哥哥学武功去了。”   他一着急,左脚绊右脚,差点跌了一跤,还好我及时扶住了他。哎,他还当真要学武功啊,真是难为朱哥哥了,非让他给气死不可。   来到太医院后,朱慈煊坐在院子里,端着热气腾腾的药碗正在吹气儿,见我们二人过来,便放下药碗,走了过来。他端详了一下康熙的装扮,满意地说,“这身装扮,还有那么点儿练武的架势。”然后,他便陷入了长久的沉默,蹙眉沉思,每隔一会儿,便轻轻摇头。   康熙坐在他身边,也学着他轻轻摇头,没一会儿,康熙便晃得头晕,忍不住问道,“剑卿,你教的这是什么功夫啊,怎么光是摇头啊,我头都晕了……”   闻言,朱慈煊忍不住轻笑出声,“我没教你武功啊,我是一直在盘算,哪种功夫够简单明快,适合你学啊,想了好多,都不合适,是以一直摇头。”   康熙气得脸都歪了,“好么,我算看透了,你压根没想教我武功,骗我当了小弟以后,就一门心思地笑话我……”   朱慈煊见康熙急了,便收住笑容,正色道,“稍安勿躁,我刚刚想出一个很适合你学的功夫。”说完,他折下一截树枝,长短犹如匕首,握在手中,以雷霆之势一手扼住康熙的手臂,一手将那树枝抵在康熙咽喉处。康熙大惊,一时说不出话来。   朱慈煊笑言道,“教你一招反手制敌之术,若你被人挟持,便可派上用场。”   康熙听了,气得脸更歪了,气哼哼地诘问道,“难道我就这么不中用?”   朱慈煊道,“习武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你这资质,苦练二三十年或有小成,如临强敌,亦毫无用处。因此,你最有可能遇到的情况便是充当人质了。”   说笑之后,朱慈煊甚是认真地向康熙讲解空手夺刃和反手回击之法,告知并演示其中关窍,让康熙一遍遍演练。我怪无聊地看他们俩一前一后地站着,朱哥哥拿着树枝抵在康熙脖子上,康熙则一次又一次徒劳无功地抢不到树枝。待他们演练了足足一百多次时,我实在瞌睡得不行,抱着膝盖坐在石凳上,眼睛一张一合,身子也前后摇摆,险些跌在地上。   朱慈煊见我差点跌倒在地,一时失神,没有留意,康熙很是惊喜地自他手中夺得树枝,依照他所传授的方法迅疾地向身后刺去。朱慈煊光顾着看我,没有留神,被那树枝划到,脖颈上现出一抹血痕。   “糟糕,怎么伤到了你!”康熙懊恼得直跺脚。   朱慈煊并不着意,笑道,“这算什么,习武之人哪一日不受点儿伤。恭喜贤弟,这招制敌术可以出师了。”   养病多日,朱慈煊肤色比往昔更为净白若玉,映得那抹血痕格外刺心,康熙后悔地说,“我可不想学这劳什子制敌术了,剑卿,以后,我只学逃命术就好了。”   康熙坚持不肯再练,朱慈煊也不再勉强,转身一看,那盏药已经凉透,便连忙一饮而尽。天色尚早,我和康熙还想拉着朱慈煊赏花品茶,但他喝完药后,显得愈来愈倦怠,想来身子还未完全康复,容易疲劳,于是,我和康熙便连忙双双告辞,让他回房歇息。   和康熙并肩走在回乾清宫的路上,我心中总觉得悬着一事,猛然间,记起现在正是拿到铜匣的大好时机。如果若上一世那般,待师傅们得知铜匣存放的地点之时,明珠谷的内奸也会知道此事,便会寻机抢先夺取或者暗中盗走铜匣,而这一世,我和朱哥哥早入宫三四个月,此时,师傅们还不知道铜匣存放的地点,正好可以趁此良机,抢先拿到这至关重要的铜匣。思及此,我便忧愁地对康熙叹道,“龙小弟,我真担心哥哥的身体,他习武多年,身体一向康健,但现在这么容易疲劳,想来身中的□□还是没有完全解去。我想去鳌拜府中细细查探,寻找更为对症的解药。”听了我的话,康熙马上指派亲信侍卫,陪同我前往鳌拜府邸,寻找解药。那些侍卫对我惟命是从,于是,我神鬼不觉地顺利取得了铜匣,藏了起来。    ☆、二十五   取得铜匣之后,若是依照过往的我,必然得意洋洋地拿去向朱哥哥和雪姐姐炫耀,但如今,我深知人心难测,危机四伏,一桩秘密,只有守在自己一个人心中时,方才算秘密,不然,就算是消息。于是,我将那铜匣偷偷藏在距护城河二里之遥的一处冷僻义庄,待时机合适之时,才前往拿取。在此之前,我决定,拿到铜匣这桩事,就连师傅们都不告诉,以防潜伏在明珠谷的内奸知晓。   因修习制敌之术,反而害得朱慈煊受伤,于是,那一日之后,康熙抵死不肯修习临阵制敌的武功了。没奈何,朱慈煊只好细细琢磨了一套暗合五行阵式的步法,传授与他。那套临难逃命的步法本是依照八卦阵法变化而来,但若依照原来的八八六十四种卦位变化,康熙哪怕花费一年光景也学不会,于是,朱慈煊将那步法削繁就简,只取最为关键的六个方位加以变化,教授给康熙。经过朱慈煊不厌其烦地一遍遍演示和讲解,康熙终于能够独立演练这套逃命步法了。   当然,为了照顾他的颜面,当问及步法名称时,朱慈煊只是模模糊糊地说,这是门派中最为精妙的轻功。听见精妙和轻功这两个绝妙好辞,康熙练得越发起劲,如走马灯一般,绕着我和朱慈煊的身周奔走不停。   “这几步还好,但漏了坤位……离位甚是重要,你每次都偏差几分,失之毫厘,谬之千里……”我被康熙绕得头晕目眩,不禁对朱哥哥佩服得五体投地,他毫无倦意,耐心地提点康熙走错的步法。   刻苦练习了十余日后,康熙甚是得意,迅疾地演练完这套步法后,自矜道,“身怀武功的感觉真好,如今,世上没几个人有本事抓得住我了……”   “没来由就能如此自信的感觉一定很好,如果能通过出师考验的话,你这功夫才算是练成了。”朱慈煊严肃地看着康熙说道。   “什么出师考验?我又不是拜你为师,应该是你我二人切磋一下吧……”康熙越说越没有底气。   朱慈煊一听切磋二字,忍俊不禁,含笑道,“切磋就免了,虽说很有趣,但我实在不想胜之不武。”   说着,朱慈煊命我取来了一支毛笔和一盒朱砂,用一条素绢长带蒙住了眼睛,说道,“若你能不让我点中一次,就算你可以出师了。”   康熙气道,“这也太容易了吧,小瞧人!”话音未落,他便绕着朱慈煊身周,依照所传授的步法方位迅捷游走。   朱慈煊悠然而立,时不时以笔为剑,一边提醒,一边向康熙身上轻点。“快走乾位,哎呀,还是太慢,这若是真正的剑,你已死了……这几步还好,但缺乏变化,着!你又死了……”   康熙大约“死了”几十次之后,终于渐渐开窍,懂得随机应变了,被朱砂点中的位置慢慢不是要害部位,而是肩膀手臂之类的了。   终于有一次,康熙灵光一闪,巧妙地避开了那迅疾如电的朱笔,开心得蹦了起来,嚷嚷道,“我赢了,我赢了!”他抢过朱慈煊手中的毛笔,戏谑地笑道,“哼,我快让你给点成筛子了,总要让我也点还一下……”说着,他执着毛笔,不由分说,在朱慈煊的眉心点了一抹朱砂。   这时,我感到院门口出现了一大群人,扭头一看,竟然是皇后、丽妃等一大群妃嫔宫人们簇拥着太皇太后,鸦雀无声地伫立着,那么多人却毫无声息,那情景颇有些瘆人。   太皇太后望着我们,只见我与朱慈煊端坐在桌边,而康熙竟然穿着一身侍卫装站在我们身侧,满头大汗,更让她大吃一惊地,康熙不仅周身上下,就连脸上额上都是朱砂印迹,她的目光越发冰冷得如刀子一般。我连忙拽了拽康熙和朱慈煊,示意太皇太后的到来。我和朱慈煊连忙垂首跪倒,向太皇太后请安。康熙扯了扯身着的侍卫服,也有些慌神,请过安后便手足无措地呆立着。   太皇太后说话的语气亦如刀子一般,“唷,皇上这是撞邪了,还是被人蛊惑了,打扮成侍卫模样,还这么一身一脸的红点子,要唱戏吗?”康熙呐呐无语,唯唯而已。   听到“皇上”二字,我身侧的朱慈煊身子微震,我担心得偷偷瞥了一眼,只见他神情并无变化,只是脸色苍白了几分。   “哀家这些日潜心礼佛,没留心宫内的事,听说,宫内都在传唱一支小曲儿,丽妃,你嗓音甚好,给哀家和皇上唱来听听。”太皇太后慢条斯理的说道。   “臣妾原不晓得这种曲子,只是听宫女儿们私下唱得多了,勉强记得曲调而已……”雪倾城显得甚是羞怯为难,扭捏了半晌,方轻启樱唇,低回婉转地吟唱起来。   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   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   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   雪倾城的声音清悦动听,但我一听词曲,乃是李延年在汉武帝面前炫示其妹李夫人时所唱的,心里不由咯噔一下,头不由垂得更低了。   “你们兄妹把头抬起来,让哀家好好看看!”太皇太后语气生冷地命令道。   没奈何,我和朱慈煊只好抬起头来,太皇太后一见我们的模样,身子不由一颤,怔了半晌,才抚掌笑道,“这李氏兄妹,真真如画里的人走出来一般,不知,可有倾城倾国之力啊?”   她盯着朱慈煊,沉声道,“你不过是一个至为低贱的汉人蛮子,浪迹江湖,来历不明,虽说救过皇上的性命,也不过是为了荣华富贵而已,利欲熏心,何功之有?入得宫中没几日,便蛊惑得皇上封你为如此尊贵的郭哈什辖,真乃不知天高地厚!”说及此,她的脸色一凛,神情骤变,指着康熙怒斥道,“皇上,你岂可身着侍卫服饰,可是被他们二人撺掇?”   康熙连忙回禀道,“不干他们的事,为了修习武功方便,这身衣服是朕自己拣选的……”   太皇太后冷笑着诘问道,“当哀家蒙在鼓里呢,这些日,李剑卿丝毫不执君臣之礼,与你兄弟相称,可有此事?”   康熙慌忙道,“剑卿并不知儿臣是皇帝,儿臣一时贪玩,向他隐瞒了身份……”   “胡闹!”太皇太后气得浑身发抖,怒道,“不守君臣之礼,本是大不敬的罪名,理应处斩。哀家姑且相信皇上的解释,且他毕竟曾救过皇上的性命,功过相抵,死罪可免,只需杖责一百,以儆效尤!”    ☆、二十六   杖责一百!这太皇太后竟然如此狠毒,这宫里的杖刑非同寻常,只需一二十杖便可让人落下残疾,伤重难愈,宫内惩罚宫人们多采用杖责,很少赐死,不过是为了粉饰宽仁,实际上,普通人若是承受杖责五十,泰半会立毙杖下。上一世,鳌拜选送宫中的那三名女子,便是被太皇太后寻了个由头,因受杖刑而惨死的。   我心悸得浑身颤抖,宛若刀割,不知如何是好,心中不由深恨雪倾城,定是她向朱慈煊示爱不成,便在太皇太后面前搬弄是非,引来这场滔天祸事。我忍不住狠狠盯视着雪倾城,却见她面色惨白,目中满蕴着深重的绝望,惊惧惶恐的程度并不亚于我。   “皇祖母,万万不可!儿臣知错了,以后绝不会忘了君臣之别,上下尊卑,剑卿伤重未愈,还求皇祖母开恩,免了责罚吧……”康熙仿若变回了八岁的孩童,惶惑地扑倒在太皇太后膝下,双手抓着她的衣摆恳求道。   太皇太后语气疏淡冰冷,“我朝不能再有你皇阿玛那样的皇帝了,不然,江山社稷不保。而今,哀家宁愿当一回恶人,也要防范于未然,决不能再容忍任何人蛊惑圣心。皇上,你现在还年轻,假以时日,总有一天,你会懂得,为帝王者,应心静如水,持平如一,既不能有真心痛恨之人,也不能有真心喜爱之人。因为,对于帝王而言,无论爱与恨,都会扰乱天下。来人……”   “慢着!”康熙猛地站起身来,面沉如铁,那孩童般的神情荡然无存,他本就身量颀长,自上而下地逼视着太皇太后,冷冷道,“朕已亲政,而李剑卿是朕亲自委任的扈从大臣,身份尊贵,岂能受此杖刑?皇祖母别忘了,依照老祖宗定下的规矩,您只能襄理宫内事务,无权干涉外廷朝政!”   太皇太后听得怔住了,怒极反笑道,“皇上如此果决,哀家甚是欣慰。皇上提醒的是,哀家确实无权杖责大臣,不过,这君前失仪,哀家还是有权命人申斥的。”说完,她便命一名首领太监当众申斥朱慈煊。   那太监惯于应承此等差事,且有太皇太后在场,自是秉承着她的心意,加上十倍百倍的恶毒,花样百出地辱骂不休。在明珠谷内,人人以朱慈煊为尊,即便顽皮如我,也不过戏谑几句而已,他从小到大,别说没有受过责罚,就连一句重话都不曾听过,今日骤然受此奇辱,我不由担心地回望跪在旁边的朱慈煊,只见他面色苍白如纸,目光发眩,身子微微晃动,以手撑地,抿紧的嘴角慢慢泌出一道细细的血线。   万事终有尽头,那太监虽然煞费苦心地恶骂不止,但太皇太后听到最后也觉得腻烦了,便带领宫人们离开。见太皇太后已然离开,而康熙又恨恨地盯视着他,那太监便识相地唯唯而退。我想去搀扶朱慈煊,但跪的时间太久,腿脚僵直,一时站不起身。   康熙一待太皇太后离开,便快步奔到朱慈煊身边,搀扶他起身。朱慈煊甩开他的手臂,冷冷道,“不敢劳烦皇……”未待说完,便忍不住吐出一大口鲜血,跌坐在地。   康熙见地上一片猩红,慌了神,连忙道,“我去宣太医……”我连忙拉住他,劝阻道,“别去招惹是非,好容易太皇太后他们先走了……”   我查探了朱慈煊的脉息,脉息紊乱,但并不严重,想来是急怒攻心,血不归经,应无大碍。心中有底之后,我便没那般慌张了,一抬眼,看见高几上摆着雪倾城派人送来的那盏汤药,连忙扶着朱慈煊,喂他喝下。樊师傅所配汤药乃是疗伤解毒的良药,朱慈煊服下之后,脉息逐渐平稳,但人显得甚是委顿困倦,不一刻便沉沉睡去。   我和康熙相对无言,都在心中自怨自艾,埋怨自己过于大意,不该一起欺瞒朱慈煊,且未曾留心防备,方酿成今日大祸。我们俩看着沉睡中的朱慈煊那苍白的面容和蹙紧的眉头,不禁异口同声地悄声说,“都怪我!”   这也能抢词儿,我斜瞟了眼康熙,气哼哼地说,“你是皇上,金口玉言,臣妾不敢和您抢,那就算是都怪你吧!谁让你那么笨,如果你能聪明一些,一两日就能学会武功,不用天天跑来惹眼,引起太皇太后注意!”   康熙本来正在专心致志地痛心疾首,听了我的责备,立马变了脸色,从伤心难过变成愤愤不平,辩驳道,“你敢说我笨?这么精妙的轻功,我才用十几天便能融会贯通,这份聪明劲儿可不是常人所能及的……”我们俩你一句我一句,越说声音越高,谁也不让谁。我不由担心地瞅了眼朱哥哥,生怕把他吵醒了,还好,他睡得甚是安稳。   这时,一阵轻盈细碎的脚步传来,我惊立而起,发现竟然是雪倾城,满面泪痕,惊慌失措。我颇有些敌意地问道,“丽妃来做甚么?看看我哥哥有没有气死吗?”   雪倾城没有理会我的诘问,扑跪在康熙面前,急促地悄声道,“皇上,太皇太后不会善罢甘休,臣妾得知,她会明日召集元老重臣,共同奏请皇上掳夺李剑卿的官职,并要将他下狱查办。”   康熙抱住头喃喃道,“怎么办,我无法为了剑卿一人,与整个朝廷为敌……”我一时失了神,这番话,在上一世,我已听过多次,他总归是一个帝王。   雪倾城凝望着朱慈煊,泪光莹然,低声道,“不管你们信不信,我并未向太皇太后进过半句谗言,告密的另有其人,且身份尊贵,我不敢妄议……”她略一沉吟,凝神道,“皇上,而今只有一计可救李大人,就是不知,皇上能否下此决心……”    ☆、二十七   雪倾城自怀中取出一封信笺,信封甚是普通,不过是洒金梅花笺的普通家书,但那字体甚是刚劲,笔锋若刀。   康熙匆匆扫视着,目光转为凝重,渐渐面容也弥漫着怒气,看到终了,他狠狠捏住了信纸,仿若扼住了谁的咽喉,沉声问道,“丽妃,你父亲所诉情形可否属实?”   雪倾城跪禀道,“句句属实,家父忠心为国,绝无半分欺瞒。家父在手书中还交待,山西旱情已持续月余,但因山西巡抚早已将朝廷预先存留的赈济银两挪用,故而,那巡抚只手遮天,这一个多月来,任何公文奏折都无法送出山西省外。我父亲派人送出几份密奏,结果,送信的差人在途中都被人暗杀了。所以,我父亲这才采用给臣妾递送家书的法子,方能让山西的灾情和官员的胡作非为上达天听。”   雪倾城略一定神,声音清晰地续道,“臣妾想出来救李大人的计策就是,请皇上任命李大人为钦差,前往山西查看旱情,这样,李大人便能顺理成章地脱身出宫,躲过太皇太后的责罚了……”   康熙边听便微微颔首,感激地望着雪倾城,柔声道,“丽妃的计策甚好,而今只有将剑卿送出宫外,方可保得平安。”他沉吟半晌,沉声续道,“朕会立即下诏,任命剑卿为钦差大臣,巡视山西,且兼顾护送丽妃回乡省亲。朕会假扮成钦差大臣的侍卫,欢儿则扮成侍女,一同随行。朕会择定至为心腹的二十名贴身侍卫扈从护驾,今夜便神鬼不觉地出发。”   听了康熙一席话,我心中不禁暗暗感叹,佩服他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能够策划布置得如此细密周详。以康熙对太皇太后手段的了解,如果单单派朱慈煊巡视山西,虽能保得一时的平安,但太皇太后一定不会善罢甘休,定会暗中派出大队人马,沿途伏击并暗算朱慈煊。而康熙陪伴朱慈煊一同前往山西,必能令太皇太后投鼠忌器,不敢轻举妄动,而且,他还能够设身处地,查访山西吏治民情,一举两得。至于让雪倾城随行,自然是为了到得山西境内,便可联系她父亲山西总兵舒建,让他派兵护驾。而且,诸般思虑之中,康熙没有漏过任何一人,包括我。他定然不放心留我一人在宫中,面对太皇太后,因而,将我带在身边一同前往山西,是应有之义。康熙将大事都安排得极为妥帖,我所能做的不过是溜溜边缝,让他的计策更为滴水不漏而已。   吸取了上一世的教训,我细细琢磨了一番,向康熙一一交代应当随身携带的物件。康熙边听边瞪大了眼睛,惊呼连连,“这玉玺和御用书简也就罢了,用得着带那么多银子吗?二十万两?你要把内廷搬空吗?”   我很坚持地说,“穷家富路,到时候皇上就会感激臣妾的提点了。”一时间,康熙东凑西凑,竟然只凑了十万两银票和三万两银锭子,除此之外,不过是百来两散碎金叶子,我压根儿没放在眼里,随手将银票和金叶子揣在怀里,念叨着,“这点儿钱,拿来赏人都不够呢!”   康熙赶紧把银票抢过来,折叠好,仔细放在内袋,瞪了我一眼,愤愤道,“看不出来啊,你一个跑江湖的,这么阔气啊,朕这小庙看来供养不起你了?”   “哼,还好我们马上要出宫了,不然,你这耳根好软啊,现在就和太皇太后一路神气,也管我叫跑江湖的了!”说说笑笑间,我和雪倾城轻手利脚地整理好一切物品,她甚是心细,就连朱哥哥每日需要服用的药材和煎药的药罐都记得带上。   对了,六师傅难道也要同行吗?我心中微微一惊,因为,我已知晓,她乃是效命于吴三桂的内奸,而雪倾城对明珠谷的种种敌意,与她的挑唆也分不开,如果让六师傅知晓此事,很可能她会设法阻挠,横生枝节。   恰好康熙已经返回乾清宫,去准备微服私访山西的密旨,于是,我不动声色地提到,“我们今夜是要悄悄出宫,丽妃的贴身嬷嬷是否可靠,可要一同随行?”   雪倾城看四周无人,便悄声道,“欢妹放心,六师傅不知道此事,恰好师傅们传来消息,说明珠谷内逃走一个重要的犯人,好似逃往京畿一带,她今日便出宫追查去了。我们悄悄出宫,既成事实,她即便知晓,也不过沿途赶上与我们汇合而已,想要反对,也是迟了。如今,最为重要之事,便是保得大师兄的平安。”   听罢她的一席话,我心中微微感动,觉得还是可以把她视为姐妹的,便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轻声道,“你还是我的好姐姐。”雪倾城不禁眼圈微红,避开了我的眼睛。我与雪倾城在侍卫的帮助下,将昏睡中的朱慈煊妥当地安置在一辆轩敞舒适的马车中,便分头回宫,偷偷搬运随身携带的行李细软。   我生怕被人发现,独自一路绕行荒僻小路,忽然,听见熟悉的鸽哨声,我轻轻打了个呼哨,将飞鸽召唤下来,取出师傅们传送来的密信,读过之后,我不由心中暗喜,此行山西,定然颇多收获。密信中所述便是,因鳌拜骤然倒台,云南的吴三桂心中不安,以献上明帝遗物的名义,令其次子吴应麒护送包括金钥匙在内的明帝遗物上京,打探消息,且他会在山西稍作停留,查探山西军情。如此看来,康熙定下的微服私访山西,真是一举多得,再好不过了。我细细收拾了一些易容迷药暗器之类的物品,打成一个精致的小包袱后,便去与康熙他们会合了。   我飞掠着穿过凄冷的太监宫女们聚居的来到最为荒僻的简陋廊芜,来到与康熙商量好的碰面地点朝天门,只见康熙穿着一身侍卫服饰,站在那架马车旁直跺脚。我赶紧跑上前,刚要请安,便被康熙一把拽住,不由分说地推到了车厢里。“就等你了,快把我们急死了。虽说守军们见了我的手谕,定会放行,但时间耽搁得久了,难保不被太皇太后发现。”唉,这一次,康熙责备得很有道理,我吐了吐舌,罕见地没有反唇相讥,而是乖乖地点头。   在车厢内,待眼睛适应了昏暗的光线后,我发现朱慈煊静静卧着,还在沉睡,而雪倾城则端凝地坐在他身旁。还好,车厢内还算宽敞,我调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半靠半倚,打算也睡上一觉。这时,康熙也钻到了车厢里,推了推我,悄声道,“别占那么大地方,朕都没地方坐了……”   啊,难道我们四个人要挤在一辆马车里吗?虽说这一次微服私访山西,逃之夭夭的成分比较大,但毕竟是天子出巡啊,这也太寒酸了吧。我不由怀念起上一世出游山西时的排场和威风了,护卫带了百来号人,个个都是优中选优的内家高手,我们每人一架马车不说,还配有五十多架专门用于拉运行李辎重的大车,浩浩荡荡。   康熙好似看出了我的心思,一面命众人悄无声息地出发,一面低声向我说道,“这件事情,越少人知道越好,准备的东西越少,就能把惊动降到最低。”   我环视了一下车厢,虽说还算轩敞,但四个人在里面还是太逼仄了,一不小心,便胳膊碰胳膊,头碰头的。我叹了口气,反问道,“就不能准备两辆马车吗?”   康熙沉声道,“以后你会懂得,朕为何定要与你们坐一辆马车了。”说完,他闭紧嘴巴,合上眼睛,靠着车厢板壁打起盹儿来。   好吧,大家挤在一起也没什么,只要能迅速平安地到达山西就好。车厢微微晃动,宛若摇篮,我也忍不住靠着雪倾城的肩膀,陷入了梦乡。 作者有话要说:  龙小弟很是机智哦 ☆、二十八   朦胧中,感到马车停住了,我急忙睁开眼睛,只见天已大亮,而车队停驻在一处密林,不再前行。从这一日开始,我们皆昼伏夜行,且选择幽僻小路,如此,十余日来皆甚是平安,并未遭遇伏击。   虽说路途甚是平安,但我的心里却一点儿也不平安,纷纷乱乱。我们四人挤在一部马车里,朱哥哥还在沉睡的时候尚好,我与康熙雪倾城三人很是相安无事,但朱慈煊醒转之后,气氛便不复轻松了,不,不只是不轻松,简直沉重得要命。朱慈煊因被太皇太后遣人申斥辱骂而郁郁难平,且多日来,康熙皆对他隐瞒身份,因此,他依然怒气盈胸。不过,朱慈煊生性温和沉静,虽然我能感觉得出来,这一回,他可是气得非同小可,但他的表现亦不过是目光冰冷些,不肯与康熙说话而已。   其实,如果只是单单不和康熙说话,也没什么,但可气的是,车内这么狭小,且闷坐终日,他和康熙之间不可避免要沟通一二,于是,他俩想对彼此说什么话,都拿我当做一个传话筒使唤。   “欢儿,你同你哥哥讲,他那日吐血,要不要紧,可要服些补品?”康熙看着我说。   我转述完后,朱慈煊冷笑着说,“欢妹,你转告皇上,并无大碍,还未气死。”   如此这般,即便细如微芥之事,他们也要经我传话,“欢妹,告诉皇上,让他向旁边挪挪,他压到我的衣角了。”,“欢儿,和你哥哥好好说说,车内这么狭小,我再挪,就挪到车外去了。”。   他们俩这般传话来传话去,使得雪倾城也不好意思直接说话了,也让我给朱慈煊传话,当然,她应是主要顾忌宫规,身为妃嫔不能与外臣交谈。“妹妹,麻烦你问一下李大人,今日的汤药可会熬制得太浓?”,“欢妹,请转告丽妃娘娘,是偏浓了一点。”,“欢妹,请问下李大人,汤药甚苦,可要进一片雪花糖过口?”……如此这般,他们三人好整以暇,温文尔雅,而我则终日口干舌燥,苦不堪言。   唉,这日子何时到头啊。终于,这一日,我们临近了山西地界,但愿到了山西之后,他们能改成骑马,不要再闷坐在马车里,让我承担这传话筒的苦差事。咦,不对劲儿,怎么地面有些微微颤动呢,我挑开车帘,向远处眺望,只见山林尽头依稀闪动着一片锐光。我不由得心中一沉,急忙跃上一株高树,极目远眺。   看清之后,我心惊得险些从树上跌落下来,竟然是上千名清兵正向我处包抄而来。不好,定然是太皇太后派来的追兵。我急忙将所见情景告知康熙,他脸色一凛,沉声道,“丽妃,速去你父亲山西总兵舒建那边请兵护驾,我派十名侍卫护送你。”雪倾城依依不舍地领命而去。   “欢妹,你快带皇上走,我自有办法脱身。”朱慈煊表情凝重地说。   康熙则回头对我说,“欢儿,和你哥哥说,朕自有万全之策,必能护得他周全。”如此紧急关头,还好整以暇地让我传话啊,我是撂挑子不干了,抱着膝盖呆坐着,在一片寂静中等待着康熙所谓的万全之策。   杂沓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我颤着手,掀开一角车帘,惊惧地发现,我们这一架马车和十余个人已经被上千名清兵团团围住,宛若汪洋中的一座孤岛。护卫我们的一名领头侍卫高声问道,“所来何人?”   一个冷酷锐利的声音骤然响起,宛若刀刃,“正白旗都统阿必奇,奉太皇太后懿旨捉拿李剑卿!”   朱慈煊叹息道,“让你们先走却不走,此时是晚了。”   我抖着嘴唇问道,“皇上,你……你快拿出来什么……万全之策吧!”   康熙伸出手指,点了点脸颊,得意地笑道,“朕这张帅脸就是万全之策!”说着,他掀开车帘,探出了头,扬声道,“大胆阿必奇,竟敢惊扰圣驾,你有几颗脑袋啊?朕要微服寻访山西民情,李剑卿是朕任命的钦差大臣,你岂可横加阻挠?快快退下!”   阿必奇神情一凛,但毫无退缩之意,拱手道,“太皇太后吩咐,捉拿李剑卿乃关乎到江山社稷,若皇上一意孤行的话,为了皇上的安危,可连皇上一同请回京城。” 说完,阿必奇将手一挥,包围我们的清兵便拉弓上弦,上千支闪着寒光的羽箭对准了我们。   “你……你的脸不管用啊!”我吓得浑身战栗,喃喃道。康熙帅脸一红,气得两道剑眉一上一下地竖了起来,一时语塞。   危难之时,朱慈煊也忘记了不和康熙说话这件事了,斜瞟了一眼面红耳赤的康熙,轻笑着说,“你这计策好像不怎么万全啊,还是用我的下下策吧……”话音未落,朱慈煊笑容敛去,手执一柄长剑,若离弦之箭般迅疾飞跃出马车,向阿必奇急速掠去。   阿必奇连忙大喝道,“不可放箭,别伤到皇上!”随即,他命手下大批兵士冲向朱慈煊。   我和康熙忧心如焚,一齐挤在车厢小窗窥探情况。只见朱慈煊身影倏忽灵动,身周仿若笼着一重剑光,所经之处,那些兵士们皆腿部中剑,纷纷翻滚在地,惨呼不绝。不一会儿,朱慈煊便已杀出重围,一纵身便凌驾于阿必奇头顶之处,迅如电闪地点中阿必奇几大要穴,登时,阿必奇一声不吭地软软栽倒,被朱慈煊随手拎起,一瞬间劫回我们所在的马车。我和康熙仿若做梦一般,揉着眼睛,看着车厢因为多了带盔披甲的阿必奇和朱慈煊而重新变得拥挤不堪。   朱慈煊将宝剑比在阿必奇的脖颈上,微微加力,冷冷道,“命令你手下兵士退后三十里,不然,我定会取了你的性命。”   阿必奇硬梗着脖子嘶声道,“李剑卿,你好大的胆子,敢杀朝廷命官吗?”   “阿必奇,你已经不是朝廷命官了,朕现在就宣口谕,贬你为庶人!剑卿,他不听话,但杀无妨!”康熙冷言道。   阿必奇怒道,“奴才捉拿李剑卿,是奉了太皇太后的懿旨,何罪之有,皇上凭哪条王法,贬奴才为庶民?”   康熙冷笑一声,一字一顿地说,“凭什么?朕就是王法!”   阿必奇闻言,变得委顿不堪,果然,残忍的人往往是怯懦的,他吓得体如筛糠,把头探出车窗外,拼命高喊,“传我的命令,快快退后三十里,不许追过来!”那些兵士们得了命令,纷然退后,让出一条通道,让我们一行平安通过。   马车辘辘,但还是盖不过阿必奇那粗嘎难听的声音,“皇上,奴才可是一片忠心啊,为了大清的江山社稷啊……”朱慈煊随手点了他的昏睡穴,将他横放在车轭上,命两个侍卫看守。少了阿必奇,车厢内安静了,也变得宽敞了好多。   经过适才那场恶战之后,朱慈煊显得有些疲倦,轻轻打了个呵欠,用一条绢帕盖在眼睛上,浑若无事般沉沉睡去。康熙一言不发,默默注视着沉睡中的朱慈煊,半晌,一面以手抚胸,一面悄声对我说,“谢天谢地,还好你哥哥不是朕的敌人……”    ☆、二十九   行得一段路,我跃出车外,查探情况,果然那些清兵遵守阿必奇的命令,没有追击过来。放下心来之后,我回到车内,因朱慈煊正自沉睡,我与康熙都默然无语,生怕吵醒她,于是,车子摇摇晃晃,我和康熙也都犯起困来,忍不住靠着车厢板壁,头一点一点地打起盹来。   迷迷糊糊中,我闻到一股淡淡的甜香,那味道很是好闻,且让人感到很是惬意,让人浑身软绵绵……不对,这是迷药的味道!我奋力睁开双目,屏住了呼吸,只见身旁的康熙已经昏睡起来。情急之下,我在他胳膊上狠狠掐了几把,立时,康熙呼痛连连,惊坐而起,怒道,“欢儿,反了你了……”   没等他说完,我伸手一把捂住了他的口鼻,低声道,“有人暗算我们,向车厢内施了迷药,快屏住气息!”   我拿出两条手帕,和康熙蒙住了口鼻。糟糕,熟睡中的朱慈煊中了迷药之后,怎么召唤也不苏醒,我用清水轻拍他的脸颊,但并无太大用处,他依然处于半梦半醒之中,身子动弹不得,说话也含含糊糊。   这时,车厢四周传来侍卫们的闷哼声和倒地的声音,我向车外一看,不由心惊胆战,只见护卫在车外的侍卫们都被人点中了穴道,纷纷晕倒。旋即,车外传来马匹的悲嘶声,那几匹驭马脖颈折断,轰然倒地,马车亦戛然而止。敌暗我明,要尽快离开马车,以免暗算。康熙立即背起朱慈煊,我则手执长剑,护着他二人一起冲出了马车。   距马车百丈之遥,站着一个黑衣蒙面人,声音粗粝如沙,厉声道,“留下李剑卿,我就放你们走!”闻言,我和康熙不约而同地拔足狂奔。   那黑衣人哈哈一笑道,“我倒要看看你们能跑多远……”说完,他便如猫捉老鼠一般,以不远不近的距离追踪着我们。   康熙从未受过这般辛苦,背着朱慈煊狂奔一气儿之后,便汗流浃背,气喘如牛,越跑越慢。朱慈煊伏在他背上,回望那一路尾随的黑衣人,急声道,“蠢材!快把我放下,带欢妹先离开!”   康熙气哼哼地说,“哼,就凭你敢管朕叫蠢材,朕哪怕累死也要把你背到行在,好好治罪!”   追踪了一段,那黑衣人见我们并无抛下朱慈煊独自逃命的意思,便迅疾追了过来,一掌向我击来。我急忙挥剑应敌,但我的武功实在稀松平常,而那黑衣人的武功内力皆比我高过很多,只不过,他的武功招式很是普通,不过是常见的擒拿手和龙虎拳之类,因此,我仗着轻功卓绝,游走在他身周,他以这几路平庸的掌法一时还奈何不得我。   时间稍久,他见康熙背着朱慈煊要跑远了,便心急起来,掌风凌厉起来,且路数更为诡秘。才几个回合,我便招架不住,尽落下风。他很是悠闲地与我对战,边打边向康熙他们跑去的方向追击。他行速甚快,虽有我在一旁追打牵制,却依然越来越靠近康熙和朱慈煊了。他看见了朱慈煊,目光转为狠毒,令人不寒而栗。   不好,他制住了我,一定会去害朱哥哥的。我实在无法可想,便决定与他同归于尽,身剑合一,合身向他刺去。奇怪,见我使出这拼命的招式,他倒是掌法凝滞,不敢近身。我一见可行,便丝毫不顾及自己的安危,招招拼命,反而占尽了上风。我算看出来了,这黑衣人不愿伤到我,于是,我只要将自己置于险境,他便会立即退让。   我状如泼妇地与他缠斗不休,那黑衣人终于急了,嘶声怒道,“为了他,你能不顾性命。好,我成全你!”话音未落,他出手如电,一掌向我劈来!   我避无可避,索性将心一横,转身背对着他,打算生生受他这一掌。我已感觉到那森然猎猎的掌风,但那一掌却并未落在我身上,而是被他及时收住。趁此良机,我急速掠开,飞奔到康熙和朱慈煊身边。那黑衣人已然动了杀机,自腰间抽出一柄寒光闪闪的软剑,向我们走来。   “欢妹,快点我的痛穴!”朱慈煊低声命道。我连忙运集内力,点中了朱慈煊的痛穴。立时他疼得额上冷汗涔涔,但神情却不再委顿。他自我发间取下一枚簪子,凝神运气,将那发簪弹向黑衣人。发簪迅如羽箭,那黑衣人猝不及防,一道流光之后,发簪整支没入了他的右臂尺泽穴,顿时,他那条手臂软软垂下,动弹不得。   黑衣人气得发狂,左手拾起软剑,飞扑向我们。我拔剑迎击,但黑衣人轻松避开,欺身上前,以剑柄点中了我腿弯处的曲泉穴,登时,我双腿一软,跌坐在地,无法起身,唯有将手中长剑抛给朱慈煊,让他防身。黑衣人冷笑飞奔向康熙和朱慈煊,康熙已然吓呆了,站在原地,看看我,又看看那奔来的黑衣人,不知如何是好。   “你忘了我教你的绝妙轻功了?快走坤位……”在朱慈煊的提点之下,康熙抛却恐惧,专心致志地依照往日熟习的步法,灵动地游走在黑衣人身周。那步法甚是巧妙,且黑衣人使不惯左手,虽挥剑刺向朱慈煊,却都被康熙堪堪避过。   朱慈煊身中迷药,内息紊乱,精神倦怠,真气无法收放自如,防御之时又要同时护住背着他的康熙,故而,渐渐落于下风。黑衣人看出来朱慈煊因要护住康熙而分神,便越性招招向康熙身周招呼,一剑刺向康熙胸前。   朱慈煊急忙挥剑挡格,不料,那黑衣人将内力贯注于软剑之中,软剑若灵蛇般倏忽回转,竟然并非真正刺向康熙,而是出人意料地急转刺中朱慈煊的肩膀。   黑衣人哈哈一笑,便待执剑猛刺,值此生死关头,朱慈煊伸手握住没入肩膀的剑身,催动内力,只见一缕青光沿着软剑疾飞,瞬息间,黑衣人空举着手指折断的左手惨呼不已。   惊痛之余,黑衣人狠狠地盯视着朱慈煊,嘎声道,“你终究会死在我手里……”刻毒的话语未绝,他骤然飞身而起,触动足底机关,寒光烁烁,十余支三翎袖箭激射向朱慈煊!    ☆、三十   朱慈煊值此危急之时,运集真气,双臂奋力一振,只见那些袖箭瞬息被一股极大的力量席卷,转而疾射向黑衣人。事起突然,那黑衣人的应变着实了得,翻身跃起,几个凌空翻躲过袖箭,又借着那股真气之力纵身飞掠而逃,转瞬不见了踪影。   “剑卿,你真是武功盖世啊!”康熙笑得很是谄媚,但随即脖颈感到一股温热,他伸手一摸,惊惧地发现竟然是殷红的鲜血。原来,朱慈煊情急之下,不顾内息纷乱,强行催动真气,已然受了内伤,待强敌退去后,他便支撑不住,忍不住口吐鲜血,颓然倚靠着康熙的肩膀。   我见朱慈煊胸前一片殷红,心急如焚,但腿部被重手法点了穴道,一时难以解开,只能泪眼盈盈地凝望着他。   “三里之遥,有大队人马……且有一人已经到得附近……”朱慈煊撑持着强坐起身,警觉地说。   我惊惧得说不出话来,只见一个淡碧色的纤巧身影急速飞掠而来,行到近处,我方松了一口气,那人原是雪倾城,这便无须担心了,那后续的大队人马定然是她自山西总兵舒建处召唤来的亲兵。“姐姐,可算是把你盼来了,快帮我解穴!”我欢声道。   但令我讶异的是,雪倾城面色如土,慌张得气色不成气色,边为我解穴,边颤声道,“在我请兵护驾的当口,我父亲突发急病,昏迷不醒,性命堪忧。还好雪嬷嬷遇见了平西王府护送进京贡品的卫队,便请他们来解此围。那吴三桂的二公子吴应麒甚是热心,一听钦差李大人遭遇危险,二话不说,便前来卫护……”   六师傅和吴应麒竟然会合在一路?我的心不由一沉。   雪倾城惊见朱慈煊胸前那刺目的血色,且肩膀伤口血流不止,心痛得浑身一颤,急忙用手捂住嘴,这才没有惊呼出声。她勉力稳定心神,快步上前说道,“皇上,臣妾的父亲突发急病,无法派兵,幸好平西王府护送贡品的卫队马上便可赶到。李大人……怎会受这么重的伤?”   朱慈煊闻言脸色一凛,随即若无其事地笑道,“些许小伤,并无大碍,烦请丽妃娘娘为侍卫们解穴,臣且去更衣。”雪倾城忍住眼泪,急忙跑去给侍卫们一一解穴。   康熙听说平西王府的大队亲兵很快便会赶到,立时满面忧色,沉声道,“平西王向来跋扈,久有不臣之心,只恐生变……”   见雪倾城走开,朱慈煊面色凝重地嘱咐我和康熙,绝不可告知任何人他受伤之事,包括雪嬷嬷。旋即,他让我给他的肩膀处点了止血的穴位,勉力起身,故作步履轻快地走进车厢,不一刻换上一件枣红色蟒纹袍褂,命康熙躲入车内,他则坐在车外驭座上,悠然地细品一杯清茶。   马蹄得得,只见几百名带刀持戈的精干骑兵簇拥着一个年青公子奔驰而来。所来之人正是吴三桂的二公子吴应麒,他在几十名侍卫的护拥下,施施然来到朱慈煊面前,拱手笑道,“早就耳闻李大人的盛名,武功超绝,竟能一举擒拿满洲第一勇士鳌拜,威震四海,今日有缘相见,真是吴某人之幸啊!听说竟然有人罔顾李大人威名,胆敢来犯?”   朱慈煊轻轻晃动茶盏,不屑道,“鼠辈而已,虽千百人护卫又有何用,还不是让我手到擒来,跪地求饶?”   吴应麒不由眼神微颤,嘴角抽动了一下,强笑道,“见了李大人,方才信了话本上温酒斩华雄的典故儿必是真的。鄙人自幼体弱多病,无缘武学,不知李大人能否显露一二,让吴某一窥武学之精妙啊?”   朱慈煊笑道,“这有何难?武学精妙动人之处就在于,摘花飞叶皆可为制敌利器。”说着,他随手捡起两片落叶,手腕一抖,将那轻飘的叶子掷出,只见两抹碧绿流光若利箭般激射至吴应麒双目之前,速度极快,他根本来不及躲避,不由面色惊恐,瞠然大睁着双眼,眼见他的眸子便会被那其势凌厉的叶片刺伤。正当吴应麒惊惧得心胆欲碎之时,那两片叶子忽而为内力震荡,瞬间化为齑粉,随风散去。   吴应麒不由连连后退,惊骇地看着朱慈煊。随即,他颤声道,“真真眼见为实,李大人的武功,实乃深不可测。李大人此行山西,可要吴某派兵护送,以效犬马之劳?”   朱慈煊低眉浅笑,轻轻转动手中的茶盏,悠闲地说,“吴公子的好意心领了,下官此行乃是奉了皇上旨意,微服探访山西旱情,因此轻骑简从即可,无须劳烦吴公子。”听了朱慈煊的话,吴应麒的神情转为轻松,忙不迭地拱手躬身告退,率领那几百名亲兵西行而去。   见吴应麒一行已然走远,杳无踪迹,朱慈煊颓然倚靠着车厢,轻轻敲了敲板壁,低声道,“不用藏了,可以出来了。”   康熙急火火地钻出马车,很是佩服地夸赞道,“剑卿,真有你的,不过两片树叶子,就吓跑了这么多人。比起武功,更为难得的是你的谋略,朕说不上来什么道理,但觉得你一举一动都颇有深意,能够不战而屈人之兵。”   朱慈煊神情倦怠地说,“皇上久居深宫,不晓得江湖之事。一个人在江湖之中,每一时,每一刻,都需是一个强者,不能显露出任何弱点。”   康熙闻言,连连点头道,“朕懂了,你隐瞒受伤的情况,就是害怕别人发现你的弱点……”他望着朱慈煊,满怀感动地续道,“真没想到,你能这么关心朕,在危难之时,为了朕的平安,让朕躲藏在马车中。”   朱慈煊轻笑一声,漫不经心地说,“我倒没想那许多,把你藏起来,只是因为……你是更大的弱点。”康熙气得说不出话来,闷声不响地和我一起将朱慈煊扶进车厢歇息。   强敌皆去,我们便召唤侍卫们,加紧赶路,尽快赶往山西总兵舒建的府邸。经过接连恶战,朱慈煊疲倦已极,刚被扶进车厢,便玉山倾倒,昏然睡去。   我见他面容绯色焕然,不由心惊,伸手一摸额头脸颊,触手滚烫。糟了,朱哥哥经过这几番恶斗,加之旧伤未愈,又添新伤,身体撑持不住,发起寒热。我不由难过得低声抽泣,康熙也忧心得眼圈泛红,索性钻出车外,坐在驭座上,亲自挥鞭驾马,尽速前行。   康熙不在身侧,雪倾城终于忍不住了,握住朱慈煊的手,低声饮泣。看着泪痕满面的雪倾城,我感动之余,又泛起了疑惑之情,总觉得舒建这个当口突发重病很是蹊跷。   我抓过雪倾城的手,在她手掌上写了如下字句,“舒建如何重病?”雪倾城抖着手,在我的手上书写着,我不禁越来越心惊。   原来,山西总兵舒建并非突发重病,雪倾城前去向他求救之时,不过说了几句话,舒建敏锐异常,立时察觉她不是自己的女儿舒婉心,怒斥她一副狐媚之相,还胆敢冒充将门之女,说着,便要出手将她拿下,在此紧要关头,六师傅雪衣居士及时赶到,出手制住了舒建并给他灌下□□,那□□甚是毒辣,会让人昏睡不醒,至多苟延残喘三五日,便会无声无息地死去。听到最后,我因六师傅的狠毒而心悸不已,但同时也暗自庆幸,舒建并非死于雪倾城之手。   我思前想后,终于下定决心,在雪倾城手上写道,“雪姐姐,绝对不要相信六师傅。日后,我会向你解释原因。千万千万不要让她知道朱哥哥受伤,切记切记。”   雪倾城迷惑地看着我,又忧伤地望向因伤后高热而轻轻□□的朱慈煊,坚定地点了点头,低语道,“我相信你。”    ☆、三十一   我们一行距山西府界只有十余里之遥,待查探清楚并无他人追踪之后,便停驻当地,打尖歇息。朱慈煊甚是警觉,车子一停,便即惊醒过来。   “哥哥,你醒过来了,可有好些?”我连忙过去为他诊察脉息,只觉内息依然紊乱,高热不退,肩膀处也渗出鲜血。那黑衣人所使软剑甚是轻薄锐利,故而,肩膀处的伤口虽仅如一道窄窄红线,但其实受创甚深,稍一移动,便会涌出鲜血。   我不禁忧心忡忡地急声道,“唉,哥哥的伤势……虽无大碍,但这寒热却迟迟不退,我们还是别歇息了,快些进城,请个好大夫给我哥哥治病……”   “不可急着进城……”朱慈煊虽伤后虚弱,但强自支撑,向我们细细密密地交待当下要紧之事。我和康熙雪倾城三人边听边不住颔首,对朱慈煊的思虑布置之周详深感叹服。依照他的吩咐,雪倾城向康熙讨了四五千两银子的银票,带了四个侍卫先潜入城中采买物品。   待雪倾城离开后,我急忙翻检出金创药布帛等物,焦急地说,“哥哥,你这肩膀受伤颇重,快快让我给你包扎伤口……”未待我说完,朱慈煊和康熙不约而同地脱口而出,“不可……”   哦,我心下了然,若要给朱慈煊清理包扎肩膀伤口,定然要让他脱去上衣,朱哥哥向来注重男女大防,内向羞涩,在成亲之前,连我的手都未曾拉过,如今自然羞于让我触碰他的身子。但康熙为何出言阻止我呢,难道他看出什么端倪,怀疑我们二人不是亲兄妹吗?   我心中暗惊,决心试探一下康熙的心思,于是,我瞪了一眼康熙,诘问道,“我给我哥哥包扎伤口,这又关你什么事啊,干嘛拦我?”   康熙理直气壮地说,“别忘了,你是朕的妃子,除了朕,这天底下的男人,包括你哥哥,你都既不能碰,也不能看!”   哼,这个小皇帝还真是健忘,明明说好了,封我为妃不过是为了我们兄妹二人的安全而已,如今,怎生还真拿宫里的陈规陋俗束缚起我来了?我气哼哼地一甩手,嘟囔道,“懒得和你们俩废话,规矩那么多,婆婆妈妈!”说完,我坐在车外,吹吹冷风,静静心。   只听车内的那两个人还是左一句废话,右一句废话,真真棋逢对手,都是穷讲究的人。   “剑卿,你受伤这件事既不能让别人知晓,又不能让易欢给你包扎伤口,那就只有朕了……”   “不敢劳驾皇上,折杀微臣了……”   “好好好,我看这伤口位置,你自己如何包扎……唉,我就说你自己不行嘛,看看,伤口又流血了,别讲究虚礼儿了!”   “嗯,皇上,非要我说明白吗?我是担心你这笨手笨脚……”   “放肆!敢说朕笨手笨脚,等你伤好之后,再重重治罪……多点儿事啊,不就是涂上药,再包起来吗……哎唷,好像没那么容易,你别生气,耐心点儿……”   车厢内沉寂了一炷□□夫,忽然,朱慈煊喘嗽了起来,康熙迭声道,“都怪我笨手笨脚,碰疼你了吧……唉,就算朕碰到你伤口了,你一个大男人,也不至于疼得哭起来吧……”   “闭嘴,蠢材!我才没哭呢,是你把金创药粉撒到我眼睛里了,是以流泪……”   “大胆!一天之内叫朕两次蠢材了,事不过三,如果再有第三次,朕定不轻饶!”   “妹妹,你为何一直堵着耳朵啊,哪里不舒服吗?”雪倾城甚是迅速,已经带着采买的东西和一架甚是奢华的崭新马车回来了。   我已经被吵得头脑昏昏然,没精打采地答道,“堵着耳朵,是因为有两只蠢知了吵个不停……”   康熙闻言立马一掀车帘,瞪了我一眼,用唇语悄无声息地说,“别忘了,其中一只知了是皇帝,要治你的大不敬罪!”   我也不甘示弱,冲他扮了一个鬼脸,也用唇语回敬道,“就算是皇帝,也是絮絮叨叨的知了国皇帝,我怕了不成?”   说笑之余,我和康熙赶紧接过雪倾城采买的东西,拿进车内,一件件拿给朱慈煊检视。   康熙翻捡来翻捡去,不时发出惊叹声和质疑声,“这衣裳颜色可太鲜亮了,我可穿不惯……不错,这玉佩挂件选得有眼光,如此匀净的羊脂美玉可不多见,我喜欢……哇,没想到在山西也能采买到正宗的蜀绣,这件外披可是太精致了,丽妃可真会选,怎么知道朕喜欢这款式的?”   朱慈煊听了半晌,终于忍不住发话了,“喜欢也好,讨厌也罢,与你又有什么关系?这些衣服配饰都是我要穿用的,给你买的在那个布包袱里面。”   康熙兴冲冲地打开那个朴实无华的棉布包袱,失望地发现里面放着更为朴实无华的衣物,样式很明显是仆从穿用的。康熙气哼哼地诘问道,“凭什么咱俩的衣物天差地别啊!别忘了,我才是皇帝啊。”   朱慈煊在我的帮助下,一面穿戴着这些光鲜雅致的长衣配饰,一面公事公办地解释道,“别忘了,现在我的身份是钦差大臣,你的身份是钦差大臣的跟班,而且,为了隐瞒你的身份,不致引起别人注意,穿得越平常越好。”对了,朱哥哥适才已经解释过了,为了保护康熙的安全,康熙要扮作他的跟班,而我则扮作他的侍女,如此,我二人便可与他朝夕相处,便于他时刻保护我们。   康熙不由语塞,但他一瞥朱慈煊身着的那身光鲜新衣和种种极尽奢华的配饰,便忍不住挑剔道,“就算你是钦差大臣,微服私访,也不必穿戴得如此穷奢极欲吧,颜色还这么鲜亮,简直像个纨绔子弟!”   “山西这些官员,久霸一方,已经为非作歹惯了。如今舒建病重,极有可能无法调动他所属的亲兵,我们势单力孤,只能多花些心思,设法让山西官员们掉以轻心,甚至轻视,这样才能保得平安。况且……” 说话间朱慈煊已装束停当,拿着柄铜镜迎着光照了照面容,略显忧色地悄声续道,“这些日,我所受内伤不知怎的,总不好转,寒热阵阵,脸色也无法恢复如常,只好拣选一些颜色鲜亮的衣服,这样就不太显了。”   是啊,朱哥哥受伤之后,内息纷乱,寒热侵体,面容泛着一重淡淡的绯色光彩,唇若涂朱,颜色焕然,那容色比往日多了几分明艳光华,让人见了便移不开目光。我和康熙二人一时看得呆了,只觉天地间有了这个人,便满目流光溢彩,让人心生欢喜。    ☆、三十二   “喂,剑卿,我们这是去哪儿啊……不应该先去巡抚衙门,让他们安排入住钦差例行的官所吗?”康熙掀开车帘,探头探脑一番后疑惑地问道。   朱慈煊冷冷道,“现在已经到了山西那些官员的地界,若想保得平安,就须事事出乎他们的意料,让他们百般琢磨却不明了,如此,方能占尽上风……对了,别忘了你的新身份,是我的跟班,我问话,你才能答话,别乱了规矩。唉,如你这般肆意张扬,定然会让他们瞧出端倪,少不得教你一点做僮仆的本分……”   朱慈煊悄声细语地向康熙讲了半柱□□夫的身为僮仆要遵守的种种规矩,康熙的脸色越来越差,嘴唇也越抿越紧。正当康熙脸色差得都快要哭出来时,马车适时地停在了山西府最为豪华的客栈归云楼。“我们来这儿干嘛啊?”康熙瞪着眼睛诘问道。   “你又忘了,我问话时,你才能说话,明知故问,来客栈自然是住店啊。”朱慈煊说着,一抬手,示意道,“唉,有点眼力价儿,扶我下车。”康熙气哼哼地依照朱慈煊之前所述规矩,恭敬地高抬着朱慈煊的手臂,躬身将他扶下了马车。   从一进客栈大门开始,康熙便又忘了规矩,忍不住低声惊呼道,“我没看错吧,这小小山西府的客栈,竟然比京城第一酒楼还要奢华气派……哎,怪了,这么大的客栈,怎么空空荡荡,一个客人都不见呢?想来是太贵了,没人住得起吧?”   朱慈煊冷冷瞟了他一眼,悄声道,“一点见识都没,原本住得满满当当,我来了,自然把他们都请走。如此,我们才能住得清静。”   我们三人到得美轮美奂的天字一号客房,并无旁人,康熙终于忍不住爆发了,“哇,你真是拿我的钱不当钱啊,流水价的花用!剑卿,你这钦差,朕也就用这一次,用多了我可吃不消!”   “呵呵,当着皇帝,尚且如此小气,若生在寒门小户,不知怎个小肚鸡肠爱算计模样。所见略同,我亦打算给如此小气的皇帝只当这一次钦差!”说笑之余,朱慈煊立即召集侍卫,安排值守事宜,并吩咐店家在客栈大门两侧各设一个施粥铺。   康熙看得一愣一愣的,张了几次嘴,也不知道该问什么,就悻悻然地闭紧了嘴巴,抱着朴实无华的布包袱就往床上坐。   “你要做什么?那是你该坐的地方吗?”朱慈煊伸手拦住了康熙。   “这一路都坐在马车上,我的骨头都快要颠散架了,想躺在床上舒坦舒坦。况且,剑卿,房间里就这么一张床,我不躺这儿,躺哪儿啊?”康熙好言好语地解释道。   “哦,我忘了和你说,为了你和欢妹的安全,你们俩是要和我住在一起,欢妹住在屏风后的隔间,咱俩住在这间客房,不过,你现在的身份是跟班,为了不让别人瞧出破绽,自然是我睡床,你睡……”朱慈煊好整以暇地点了点床边的地板。康熙气得嘴唇发白,刚待发作,忽而,自客栈楼下传来极大的喧嚣声,吸引了他的注意。   我们向窗外望去,只见几千名衣衫褴褛的饥民拥挤围簇在客栈的施粥摊子处,水泄不通,胖头胖脸的山西巡抚刘德昭率领大队官员兵士无论如何呼喝推斥,想要挤进客栈参见钦差,都无法移动分毫。没奈何,相持了半晌,沸反喧天,刘德昭只好灰溜溜地率众离开。   两三个时辰后,周遭变得安静了,我向窗外一看,怪道,“人都哪儿去了,一个饥民都不见?”这时,一个侍卫急匆匆地来报,原来,为了引走饥民,山西巡抚急忙在别处设了二十个施粥铺,并给每个灾民发放了几十钱,好言好语地将他们请走。不一会儿,山西巡抚刘德昭便率领适才那批大队人马,前来拜见钦差了。   “不见,且无须向他们说任何理由。”朱慈煊简单地吩咐道。那些山西官员不死心,在楼下静静候了两个时辰,见天色渐暗,却无望觐见,便扫兴地离开了。   “嘿,你这架子还挺大!”康熙挑着眉毛说道。朱慈煊舒舒服服地斜卧在床上,闭目养神,并不答言。这时,楼下传来马蹄得得声,我往下一看,只见十余名山西官员带着差人前来,我不禁心中一沉。但回望朱哥哥,他依然一副悠然自得的神情,我便略微放下心来。   不多时,一名侍卫匆匆跑过来禀报道,“山西知府前来请安,并送上……”那侍卫奉上一叠银票,朱慈煊略微翻动了一下,冷笑一声,“有其主必有其仆,也这么小气,不收,统统退回去!”侍卫答应着去了。   “你说明白一点,加上也这个字是何用意?”康熙气哼哼地诘问道。   “自己体会……天色不早了,早些歇息吧。”说完,朱慈煊便严严实实地盖起一床织锦辊锻绵被,转身面壁而睡。康熙呆立在床边,叉着腰,瞪了半天眼睛,只见朱慈煊气息匀净已然睡去,没奈何,只好抖搂开布包袱,在地上甚是拙笨地铺了一个小小的铺位,裹着一袭薄棉被继续瞪着眼睛生闷气。   见他们二人已经歇息,我便退了出去,正好去瞧瞧雪倾城。刚一推门,我便唬了一跳,雪倾城竟然就默然地立在门边上。“姐姐,人吓人,会吓死人的!”我惊魂未定地埋怨道。   “妹妹,我不是有意吓你,是惦念皇上安歇得如何,是否需要我来服侍……”雪倾城一面低声说着这些冠冕堂皇的话,一面在我的手掌上匆匆写道,“舒建快死了,不知怎的,我心中好生难受,你陪我去瞧瞧。” 闻言,我心中一紧,连忙陪着雪倾城悄然赶往舒建所在的总兵府。   甫一至总兵府,只听到阵阵哭声,我们俩面面相觑,连忙奔向传来哭声的地方,那里正是舒建的居所。雪倾城的身份是舒建的女儿舒婉心,前去相见并无不妥,而我明的身份虽是钦差的侍女,但宫中身份却是嫔妃,需处处留心,遵守宫规礼法,不可私下随意会见外男,故不能与雪倾城一同探望舒建,因此,见总兵府内并无凶险之处,我便躲藏在总兵府院墙之外的僻静处,等待雪倾城。   “唷,你们这么快就赶来了?太子可好?”六师傅的声音轻响在我耳边,我不由悚然一惊,不知何时,六师傅雪衣居士和樊离影竟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我身边。   一看有樊姐姐在侧,我心中便安定下来,欢声道,“六师傅,可把你盼来了,樊姐姐,你怎会过来?”   樊离影虽蒙着面纱,但一双美目透着盈盈笑意,轻声道,“我不是一个人过来,叶师兄和我一道,本来要一起来见你,但前几天他说练习轻功的时候从树上跌落下来,摔折了手臂,便留在当地治伤了。哎呀,你可没见啊,他一想到不能赶来见你时,那副懊恼模样……”   叶默声手臂受伤?我不由心中一动,假装惊呼道,“叶哥哥好可怜啊,唉,真可惜,如果他来的话,一定能给我带点儿好吃的。对了,樊姐姐,你和叶哥哥来山西做什么啊,总不会是专程找我玩儿吧?”   樊离影笑道,“谁有时间玩儿啊,每个人都有忙不完的事。这不,平西王府派人运送贡品进京,据说这些贡品中便包括一把金钥匙,所以,师傅们才赶紧派我和叶师兄一路追踪,伺机盗取。”   闻言,我不由心惊,连忙问道,“平西王府的人在山西府吗?”   樊离影摇了摇头道,“他们刚刚离开山西府,都是叶师兄忽然受伤,耽误了时间,不然,我们一定能追得上。对了,你应该和雪姐姐一处啊,她去哪儿了?”   我指了指院内,悄声道,“山西总兵舒建病重,快要不行了,雪姐姐既然冒充他的女儿,总要去探望一下……”未待我说完,只见六师傅雪衣居士脸色骤变,顾不上多说,便飞身跃入总兵府。   我略微一想,便心中明了,知道六师傅为何如此惊慌了。待时机一到,就算她再不情愿,我也会让那深埋多年的真相走出黑暗。此刻的当务之急,便是劝说樊离影取消盗取金钥匙的任务,如此,便可让她免受孽缘之苦。   思及此,我一拍脑袋,笑道,“樊姐姐,一看见你好欢喜,我都忘了正事了。我刚刚接到爹爹晋王的飞鸽传书,他让你和叶哥哥不要盗取金钥匙了,待平西王府将贡品送至京城后,我和朱哥哥届时回宫,便可伺机盗取,更为稳妥。何况,现在叶哥哥也受伤了,无人协助,你岂可孤身涉险?”樊离影听我讲得甚是有理,连连点头,同意暂且返回明珠谷待命。   临走前,她忽然想起一事,脸色颇为凝重地说,“明珠谷里走失的那个逃犯……不过是个娇弱的女孩子,可奇的是,相貌竟然酷肖雪姐姐……”   我急忙追问道,“那女孩怎样了,有没有被抓住?”   她颤声道,“小师妹,有时候,我真害怕,害怕以后手上也会像六师傅那样沾满鲜血。被六师傅擒住后,那女孩子很是可怜无辜,啼哭不已,我刚想向六师傅求情……六师傅竟一剑杀了她,还嘱咐我不可告诉任何人。但这些日,我心里一想起这件事,便觉得心悸难安,只能向你诉一诉……这是我帮忙掩埋那女孩时,无意中捡到的遗物,我一见到这物件,便会想起那女孩死前的凄惨模样,但又不能随意丢弃。只能请小师妹代为保管,待有朝一日,若逢机缘,交还给她家人吧……”说完,樊离影匆匆离去了,唯余我独立在暗夜中,怔怔地盯视着静卧在手心的一枚半月牙形绿玉佩。    ☆、三十三   忽然,总兵府内传来震天的哭喊声,细细听之,原是总兵舒建已经亡故。看来,雪姐姐和六师傅定然要留下来处理丧事,不会出来了,况且,这一刻我并不想见到六师傅。于是,我便捏紧了手中的绿玉佩,飞掠回归云楼。   折腾到四更天才回到归云楼安歇,我疲惫至极,一头栽在隔间的床上便睡了过去,多日来,从未睡过如此酣甜。   “阿嚏……可气死我了,山西巡抚这么小的官儿,竟然如此大手笔,送了你五十万两银子!朕的内库满打满算才二十万两啊!”我被康熙那愤怒的声音吵醒,惊坐而起,只见康熙裹着那条寒酸的薄棉被,一面打着喷嚏,一面怒不可遏地挥舞着厚厚一叠银票。朱慈煊则好整以暇地端着一个瓷茶杯,笑看着康熙,等他说完。   康熙骂了半晌,终于找不到什么新词儿了,喘着气,气呼呼地从朱慈煊手里抢过茶盏,一饮而尽,而后又唉声叹气地呸了起来,“哇,苦死我了,剑卿,你杯子里这是什么鬼东西啊!”   “治伤风的驱寒散啊。好了,脾气也发完了,现在你要乖乖做跟班儿了,记住我交待给你的规矩。据我所料,至迟半个时辰,山西巡抚他们都会过来拜见我了。”朱慈煊说完,把靠枕拍松了一点儿,择了个舒坦的位置斜靠着,半盖着锦被,轻轻摇着扇子,喃喃道,“这被子虽然舒适,但太热了一点。”康熙气得说不出话来,打了一个格外响亮的喷嚏。   果然,不过一炷□□夫,外面传来车马辚辚的声音,我向外眺望,佩服地说,“哥哥猜得分毫不差,山西巡抚刘德昭他们过来了……咦?好奇怪啊,怎么除了官吏随从之外,还有一些美人儿和俊童……”说话间,侍从来报山西官员前来拜见之事,这回,朱慈煊便很痛快地命他们觐见。康熙遵照朱慈煊的吩咐,垂首立在床侧,为他轻轻摇着蝇拂子,我则躲在隔间,以防有变。   刘德昭等人终于能晋见钦差大人,喜不自胜,每个人皆笑意盈腮,脸上平添了好多笑纹,看上去更为丑怪。他们不敢擅入,恭恭敬敬地列班跪在门外,齐声请安。   “山西的民生有些凋敝啊,本钦差刚来,就吃了个下马威。怎么,刘大人不欢迎我吗?”朱慈煊冷冷道。刘德昭当即吓得面色如土,连连叩首,说不出话来。   朱慈煊饮了一口清茶,语气转缓,“不过,本官已经派人查访,这众多饥民乃是因为百年难遇的大旱,才流落至此,聚众闹事。刘大人处置还算迅速,听说设了二十几个施粥铺子……”刘德昭越听越是心安,不由得再度笑容满面。   “如果刘大人能够妥善化解此次灾情,可谓奇功一件,本官回京后定当向皇上保举刘大人,让刘大人离了这苦地方,改去江浙鱼米膏粱之乡就任首府。”刘德昭高兴得心花怒放,连连点头。   见他已经入縠,朱慈煊便挑明话头,说明自己此次承受皇恩,担任钦差之职,不为旁的,并不求金银财宝,因本就应有尽有,只单单为博取声望,以备再度提拔重用时能够服众,因此,责令山西一众官员定要倾尽全力,未雨绸缪,将山西旱灾化解于无形。之后的三四个时辰,朱慈煊细细嘱托发令,并将那五十万两银票和写就的赈济救灾平调等策文交付给刘德昭,将赈灾救助调度奖惩等事宜,千头万绪,皆交待委任得井井有条,刘德昭等人虽贪腐,但皆为能吏,对朱慈煊的运筹帷幄大为叹服,唯唯听命而已。   我在隔间听着朱哥哥和那些官员们细细讨论赈灾等事,不由犯起困来,不知睡了多久,前后俯仰间一头撞到了壁板上,发出轰然响声,猛然惊醒。   只见朱慈煊刚刚交待完毕赈灾等事,山西官员们恭敬地请安退出,他们一面走,一面抹着汗轻声嘀咕,感叹朱慈煊难怪如此年轻,便能被皇帝重用,平步青云,并庆幸不曾贸然进献那些歌姬娈童,因为……。   奇怪,他们说的都是什么怪话啊,赞叹朱哥哥俊美无俦,清俊无匹之类的话倒是听惯了,但为何他们偷笑着说,若进献歌姬娈童,会让皇帝泛酸呢,究竟是何意思?唉,想不明白就不多想了,这些贪官污吏还能有什么好话儿。   我揉着惺忪的睡眼,刚要走出隔间,差点儿撞到一个人,展眼一看是康熙。嘿哟,最近是不是很时兴儿躲在门边上吓唬人啊,我气呼呼地刚待发作,却见康熙神情痴然,一边厢凝望着正在歇息的朱慈煊,一边厢喃喃道,“真真没有想到,他竟能将如此繁杂艰难的事体安排得滴水不漏,且让那些作恶多端的贪官污吏们服服帖帖,惟命是从……”   “瞎嘀咕什么啊,没错,我哥哥就是这么厉害!”我冲着康熙眼前打了个响指,他如梦初醒,眼睛里那迷惘的神情消散了,若有所思地说,“欢儿,我怎么觉着,你哥哥也很精通帝王之术呢?”   我心中一惊,连忙打了个哈哈,“龙小弟,开什么玩笑,这几天当跟班把脑子当傻掉了吧?我们自幼行走江湖,什么人没遇见过,什么烦难事没经历过,如果没有这点子本事啊,我们兄妹俩早就活不到今天了,也见不到龙小弟你了,不是吗?”   康熙眼圈一红,恳切地说道,“我知道,你们以前一定吃过不少苦,我发誓,以后不会让你们兄妹再受半点委屈……我只是有时候,有一种莫名的不安,总觉着你哥哥……”未待说完,屋内传来朱慈煊的咳嗽声,康熙和我连忙跑去查看。   只见朱慈煊显得筋疲力尽,脸色变得苍白,正用一块素白帕子捂住嘴,不停喘嗽。“哎呀,剑卿,你这是劳心太过了……”康熙赶紧倒了一杯茶,递到朱慈煊嘴边,却惊然发现,他手中所持的帕子已浸染了刺目的血色,康熙不由心惊得手一抖,将那碗茶合在了朱慈煊身上。   “你这笨手笨脚……算了,说也无用。你们不用惊惶,不打紧,不过是身子疲乏,是以内息不畅,血不归经,歇歇便没事了。”朱慈煊神思困倦,我连忙扶着他躺下休息。   康熙急得团团乱转,看得我眼晕,我便忍不住低声斥道,“你除了转圈儿,还会什么啊?莫不如也歇歇神,夜里也好帮忙照顾我哥哥。我想起来了,这几日忙忙碌碌,竟然没给我哥哥服药。你先守着,我这就去找丽妃,给我哥哥煎一副药来。”   我听见丽妃所住的房间传来压抑的低泣声,连忙跑去查看,心中掂掇,奇怪,舒建死后,正是办丧事的当口,雪倾城应当在总兵府举哀啊,为何会在房间里呢?来到门口,我悄悄张望,只见哭泣之人果然是雪倾城,双目微肿,正用绢帕拭泪。“雪姐姐,你为何不在舒府啊?而且,为何哭泣呢?”   雪倾城低声说,“不知怎的,见舒建身死,心里莫名难受。六师傅让我先回来,说是要让我查探清楚大师兄的情况,她说太子的安危非同小可,如果我发觉大师兄的身子有任何不适,都要及时告诉她。”   听了雪倾城的话,我心中惊惧不已,心念流转,决定赌一把。我蹲伏在雪倾城身边,如同儿时那般伏在她的膝上,柔声道,“雪姐姐,不管经历多少波折,在我心里,你还是那个小时候陪我玩儿,给我梳头发洗衣服的好姐姐。我知道,你一直都喜欢朱哥哥,不是吗?”雪倾城不禁滚下泪来,点了点头。   我用手帕帮她擦了擦泪,继续说道,“如果不希望朱哥哥出现任何危险,你就要相信我说的每一句话。提防六师傅,有关朱哥哥受伤的事,千万千万别让她知道……”   我沉吟了一下,终于下定决心,指着雪倾城挂在颈间的绿玉坠子说道,“雪姐姐,能把绿玉坠儿摘下来给我吗,我要给你变一个戏法。”   雪倾城虽然疑惑,但还是解下那月牙形的绿玉佩,交给了我。我将手背在身后,旋即在雪倾城面前展开手掌,她吃惊地发现我的手中竟然放着两个一模一样的绿玉佩。随后,她略微一想,便破涕为笑道,“妹妹,你还真是有心,什么时候偷偷做了一个样儿的玉佩来哄我?”   我将两个绿玉佩对在一起,对着光细细端详,喃喃道,“雪姐姐,你看,这分明是一块碧玉雕成的两块玉佩,对在一起,严丝合缝,而且,那天然的玉石纹理都暗暗相合,分毫不差。”   雪倾城仔细地比对了半晌,点头道,“真是一块玉雕成的,怎会这么巧?哪里得来的?”   “先说说你那块哪里得来的?”我笑问道。   “哦,自打前些年起,师傅们决定让我冒充舒建之女舒婉心时,六师傅便送给我这块玉佩,说是依照舒婉心贴身佩戴的式样仿造的。”   “我不说,姐姐也能猜得到,我这块玉佩自然是舒婉心的了。只不过,玉佩的主人,现在已经是一个死人了,她已经被六师傅杀了!”   趁着雪倾城震惊之余,我将自己已思量明白的陈年旧事讲述给雪倾城听,她边听边摇头,最后,泣不成声地说,“不可能,六师傅不可能骗我,她不可能如此狠毒。是她含辛茹苦的养育我长大成人,虽说不是娘亲,但在我心里,她比那个抛弃我的娘亲还要亲上百倍,千倍……”   我心知她不会因为我这一席话而深信不疑,于是,我便恳切地说道,“雪姐姐,这件事,事关重大,你不信我,也理所当然。但有一人,姐姐不可不见,总兵府偏院有一个年过七旬的老嬷嬷蔡氏,请姐姐带着这两块玉佩去找她,便可消解心中疑团。”雪倾城含泪点了点头,低声说,“谢谢你,好妹妹。”   看着雪倾城,我心念一动,便追问道,“雪姐姐,你可知晓平西王府的人马现在何处?此事关系到朱哥哥和我们一行的安危。”雪倾城迟疑了一下,望了望窗外,确定无人之后,在我手上书写着,“六师傅告诉我,平西王府人马在城外十里的野坡驻扎,等待消息。”   我不禁战栗不已,吴应麒竟然如此狡猾,那一日假装西行而去,但实际上却悄悄折返回山西府,潜伏在城郊伺机而动,这几日,我们的全部心神都在赈济救灾之事上,竟未曾觉察情势如此凶险!    ☆、三十四   不行,我不能无谓地惊慌,而要想出破局之法。我勉力沉静心思,忽而灵光一闪,自万千思绪中瞥见一线光明。“雪姐姐,你先去总兵府找那个老嬷嬷吧,待你回来之后,别忘了给朱哥哥再煎一副药,他……这几日操劳过度,需善加调养。”雪倾城神情颇有几分凄惶地点了点头,消失在暗夜中。   雪倾城走后,我蒙上面纱,迅疾前往她所述的平西王府车队驻扎地点。不一刻,我已到得城郊野坡,细细查探,只见密林中隐隐传来马匹的嘶鸣声,我循声而去,果然,平西王府的大队人马隐匿于此。   我悄无声息地穿行于密林之巅,俯瞰动静,距车马百余丈之遥的一个孤零零的营帐引起了我的注意,因那营帐内好似有疾风震荡,那遮蔽的幕布翻滚鼓动不已。经历了上一世的痛苦磨折,我已洞悉,表面上弱不禁风人畜无害的吴二公子吴应麒,实际上武功极高,仅在朱哥哥之下,而这疾风猎猎的营帐,必定是他的居所,他为了掩人耳目,往往独居,且在深夜时才悄悄练功。此时情景,应当是吴应麒正在独自一人修习内家功法,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我勉力压制心中的恐惧之情,轻盈地飞跃至吴应麒所在营帐之上的高树,之后,蹑手蹑脚地慢慢攀爬下来。近前一看,果然是吴应麒双目紧闭,双掌相合,真气蒸蒸,正在修习内功。趁此良机,我躲在他身后,奋起全身之力,将百余枚铁菩提、袖箭和蒺刺镖以漫天花雨之势,激射向他周身。事发突然,吴应麒又是练功到紧要关头,强自翻身跃起,腾空翻滚回旋,堪堪避开那铺天盖地的暗器,但却乱了真气,狂喷鲜血,栽倒在地,晕厥过去。   我见他适才练功时所坐的蒲团颇有些古怪,比一般的蒲团要高企得多,我心念一动,翻开那个蒲团,惊喜地发现,其下竟藏有一个镶金镂花的精致扁平圆盒,打开一看,果然是一把金钥匙。我连忙将钥匙仔细揣入怀中,向盒子里放了一把自客栈拿的亮闪闪的铜钥匙,将蒲团和盒子皆依照原样摆好。这时,忽然传来人马的呼喝声,不好,许是刚才的打斗声响引来了吴应麒的手下,我急忙飞奔而走,迅捷赶回客栈。   不知道朱哥哥有没有服药,身子有没有好一些,我心里着急,闷着头往客栈二楼跑去,没留心,撞到了一个人,和他同时倒在地上。   “咦?龙小弟,你不在客房里照顾我哥哥,溜出来偷懒吗?还是故意躲在这里,打算吓唬我呢?”我揉着摔疼的膝盖抱怨道。   仔细一瞅,发现康熙的神情与往日迥异,剑眉倒竖,双目透着一丝狠绝,面皮亦气得紫涨,手中胡乱抄着一把侍卫用的弯刀。“龙小弟,你这舞刀弄枪的,难道有外敌来犯?”康熙对我的诘问置若罔闻,拽着我的手,一声不吭就往他和朱哥哥住的天字一号客房走去。   走到门边一看,我差点儿惊呼出声,只见屋内情景甚是惊心,难怪康熙发怒欲狂。朱慈煊跌坐在地,面泛桃花,气息急促,一手握紧拳头,垂在身侧,另一只手则立掌于胸前,双目微合,额上泌出涔涔汗珠,似在运气凝神。而雪倾城的情景则更为不堪,面色娇红欲滴,香汗淋漓,衣襟散开,露出一痕雪脯,动人心旌,正伸出柔弱无骨宛若羊脂白玉的纤手,一手抚摸着朱慈煊的脸颊,另一只手则慢慢探入他的领口,轻轻摩挲。   我和康熙赶紧奔入房中,奇怪,空气中弥漫着有几分熟悉的甜香气,令人不由心中微微一荡。   “不好!快屏住呼吸!”我连忙取出手帕,帮康熙蒙住口鼻,然后,屏息查探香气的来源。迅速扫视之后,我立即在窗边发现一个小小的镂空香盒,轻烟袅袅。我一把抄起香盒,倒出里面尚在阴燃的香烬,几脚踩灭,并把窗扇大开。   康熙这边也没闲着,他挥着弯刀跑向了风情旖旎的朱慈煊二人,一把拎起雪倾城,推到一边。雪倾城依然眼神迷离,用手不停扯拽着胸前衣襟,发出低低的□□声,自怀中掉落一个小小的纸卷。康熙怒不可遏,随手捡起纸卷揣入怀中,对着雪倾城举起了手中的弯刀。   “龙小弟,别做傻事,我哥哥他们是中了暗算!”康熙闻言,脸色稍缓,扔了弯刀,皱着眉头,抽动着鼻子,好似在闻嗅着什么。闻着闻着,他眼睛一亮,脸上浮起一丝坏笑,胸有成竹地说,“哈,这味道我熟悉,剑卿,你中的不过是催情香,朕对此很有经验!”   “欢妹,你们可算回来了,我觉得好生难受……”朱慈煊支撑不住,颓然地俯伏在地,身子微微颤抖,一手仍紧紧握拳,自掌缝渗出汨汨鲜血。   我急忙拉起他的手,展开手掌一看,不由心中一痛,原来,朱慈煊为了保持神智清明,将瓷杯捏碎攥在手中,锋利的碎瓷片已将他的手掌肌肤割得鲜血淋漓。   “朕自打大婚之后啊,后宫那些女人为了邀宠,什么招数都有。我就奇怪了,为何有些僻远宫室会散发这种好闻的甜香,引得人忍不住一去再去……后来,到底皇祖母杖毙了几个宫人,这才绝了后宫的催情香……”   听着耳边的聒噪,我烦躁地抹了一把眼泪,对康熙怒道,“你既然很有经验……”一想到他对催情香的味道很有经验,我不禁想起上一世,与他在逍遥阁中了那些坏蛋的暗算,也闻到了催情香,以至于乱了心神,难道他那时在装糊涂,好偷偷占便宜?思及此,我先在他胳膊上狠狠拧了几把,然后继续说道,“那就快点想办法吧!”   康熙哎唷了几声,揉着胳膊,严肃地说,“欢儿,办法太多了,要看你哥哥愿意不愿意。”   他笑眯眯地蹲在朱慈煊身边,幸灾乐祸地说道,“剑卿,你中的这个催情香,不可乱用内力抵御,如果抵御的话,反而会让药性更快发作。俗话说得好,天道循环,唯势最重,顺势者昌,逆势者亡,逆天行事,事倍而无功,徒劳无益,你应当顺应天性……”   朱慈煊汗湿重衣,声音微弱地问,“你……能不能说明白一点,别绕来绕去的……”   康熙嘴角微挑,戏谑道,“简单点儿说,就是你可以选一下,是找个美人儿春宵一度呢,还是找个清俊小厮消火……”   康熙见朱慈煊咬着嘴唇,又捏紧了手中的碎瓷片,赶紧抓住了他的手,心疼地说,“都怪我,不该趁机取笑你。这太简单了,吃两粒这种丸药就好了,这是我常备着的消□□,不然,早被后宫那些女人淘漉成药渣了……”   康熙自怀中取出一个洁白玉瓶,倒出几粒碧色药丸,给朱慈煊服下后,又让我给雪倾城服下。此药甚是有效,不过半柱□□夫,朱慈煊二人的面色已不再绯红,渐渐恢复如常了。   “姐姐,你细细回忆一下当时情景,究竟何人加害你们?”我给雪倾城喂了一些凉茶,轻声问道。   雪倾城目中一闪,旋即垂下了头,泣不成声地说,“我去总兵府给爹爹守灵,后来,觉得身子非常疲乏,烧了些金箔元宝便回来歇息。回房后,看见李大人的药材,方想起几日来,因忙于家中丧事,未曾给李大人煎药,于是,便赶紧熬了一碗汤药,给李大人送过来……李大人喝下汤药后,脸色就变了,变得越来越绯红,我心知不好,但身子却动不得,以后的事情就不记得了……”   难道汤药中也被人动了手脚?我急忙捡起地上跌落的药碗,放在鼻端嗅了嗅,惊然发现残余汤药竟也散发出和催情香一样的味道,两下夹攻,难怪朱哥哥会难以抵御呢。究竟何人如此狠毒,要一箭双雕,害了朱慈煊和雪倾城二人呢?   心念流转,我想到了,定然是六师傅雪衣居士。是夜,雪倾城依照我的吩咐,前往舒建府寻找那个老嬷嬷,查探当年的隐情,而六师傅应是觉察到了雪倾城的疑心,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将雪倾城作为一枚弃子,以催情香加害她和朱慈煊二人。朱慈煊若抵御不住催情香,与身份是妃嫔的雪倾城行了苟且之事,被康熙知晓后,二人皆会难逃一死。六师傅的心机竟然如此细密狠辣,让我悚然心惊。我正在琢磨如何不动声色地提出自己的怀疑时,康熙却说出了让我更为心惊至极的话语。   康熙展开那个自雪倾城怀中掉落的纸卷,铺陈在我面前,面色铁青地诘问道,“丽妃为何贴身藏着你哥哥的画像,又为何,画像中的你哥哥,还穿着前朝服饰呢?”    ☆、三十五   事发突然,我们三人皆猝不及防,一时哑口无言,不知如何应对。康熙冷笑着自雪倾城发间取了一枚簪子,坐在朱慈煊身边,捧着他那受伤的手,眼神甚是阴冷,一面执着尖锐的簪子划拨剔取着深深刺入手掌中的碎瓷片,一面慢声细语地说,“剑卿,你怎么这么傻啊,何必自苦如此呢?别忘了,你我可是结拜兄弟,这兄弟如手足,女人么,不过是些漂亮衣服,有什么要紧?你若和婉心两情相悦,朕便成全你们,也算是一段佳话,更何况,这舒婉心入宫后,对朕好似也没什么情意,一直在侍奉太皇太后,并未侍寝,而今,你若愿意,我便把她赐给你……”   朱慈煊的手受创极深,康熙为他拨取碎瓷之时,他疼得冷汗涔涔,牙关紧闭,说不出话来,手掌伤口也不住淌落鲜血,不一时,便已浸透了康熙的袍襟。听到康熙提出赐婚,朱慈煊强忍剧痛,声音嘶哑地说道,“臣宁死不从……”   这时,雪倾城忽地抄起地上那把弯刀,横架在自己的脖颈处,冷然道,“皇上,婉心今生有幸,得配天子,尊荣无比,岂可再嫁贱奴?今日被人暗算,名节有亏,不敢忝居妃位,若陛下慈悲为怀,让婉心隐居尼姑庵,青灯古佛,为陛下祈福,了此一生,婉心便此生足矣,不复他求。若皇上真要逼迫婉心嫁给一个卑贱的臣子,婉心宁愿一死,也要为陛下保存清白之躯……”   话音未落,雪倾城珠泪滚滚,手执弯刀猛砍向脖颈,我大惊之余,急忙掷出一个茶杯,将那弯刀打偏,但雪倾城那玉样洁润的颈弯处还是被锋利的刀锋割出寸许伤痕,血流如注。我急忙上前夺下她手中的弯刀,又从怀中翻捡出金疮药和绢帕,为雪倾城包裹伤口,其间,我偷眼瞥向康熙,见他神情颇为动容,变得柔和了许多。心思流转间,我决定趁机兵行险着,尽量化解康熙的心疑。   我捡起康熙掷在地上的那轴小像,皱眉细细打量,只见那幅画中的朱哥哥虽样貌与我的那幅一样,但神情却迥异,不是神色忧郁,而是眉眼间喜气盈盈,笑吟吟地伸手指着一对鸳鸯,身侧亦用朱红细笔写着两行小字,写的是“芝兰茂千载,琴瑟乐百年”,想来是雪倾城那日偷偷另画的,我心中便有了主意,拍手笑道,“龙小弟啊,就为了这个女孩子家闺阁中的小玩意儿,便惹得你们要死要活的,岂不可笑?”   随即,我轻松地自怀中取出一模一样的小小画轴,展开在康熙眼前,指点着笑道,“这种小画像是我们女孩子向月老祈福的时候求来的,就如同你们抽签算命一般。过去,画中都是白胡须的月老,鸡皮鹤发,太煞风景,再便宜都没人买,所以啊,现在时兴儿的都是古代美男子样貌的画像,几百钱求一张,好多女孩儿都买,有的上面写的是姻缘和美的,有的上面写的是坎坷难成的,看个人的运气,这才有趣。你看我这张就求的不好,写的是什么,不如不相见,永隔如参商。丽妃那幅,就是吉祥话……”   我把画像凑在眼前,细看了看,扑哧笑道,“龙小弟,你可真多心,丑怪的模样千奇百怪,俊俏的模样则总会有相似之处,其实,要我看,反而觉得这画像不像我哥哥,倒是更像你呢。我哥哥武功那么高,英气勃勃,哪像画中人这般柔弱啊……”   康熙被我这番话绕得晕头转向,听到终了,猛地晃荡了一下脑袋,脸色微红地怒道,“欢儿,别拍马屁了,朕长得什么样儿,自个儿还不清楚吗?”   经我这么一闹腾,室内那凝滞可怖的气氛终于放松下来,雪倾城适时地开始嘤嘤哭泣,宛若梨花带雨,模样甚是惹人爱怜,康熙便摆摆手,命她回房休息。   “剑卿,你怎么流了这么多血!都怪朕,光顾着琢磨那些没影儿的事,没给你尽快包扎伤口……”康熙手忙脚乱地给朱慈煊的手涂抹金疮药,用绢帛裹扎。   “哎呀,你别吓唬我,怎么身上这么烫……糟糕,难道发烧了……”康熙摸着朱慈煊的额头和手臂,一迭声地抱怨着,急忙将他横抱起来,轻轻放在床上,盖好被子。   我偷眼瞥去,只见朱慈煊额上泌出豆大汗珠,面色绯红,眼神发眩,神情恹恹,便连忙对康熙说,“我哥哥经了这番折腾,又发起高热来,我们莫要吵了,快让他静静休息吧!”   康熙对我所说的话,置若罔闻,坐在床侧,定定看着朱慈煊,忽地双手紧紧攫住他的肩膀,迫使他半抬起身子,逼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道,“剑卿,你可是真心与朕结拜?”   朱慈煊沉默了片刻,目光空茫地说,“剑卿……自然是真心的……”   闻言,康熙松开了手,倦怠地倚坐在床边地板上,轻叹道,“如此,朕就安心了。”   自那一日的风波之后,雪倾城为了避嫌,每日都安居在卧房内,除了给康熙日常请安之外,对朱慈煊绝不正眼相看,更谈不上言语交谈了。而朱慈煊则连日高热不退,神智昏乱,奄奄不胜,康熙忧心如焚,整日忙着派人悄悄延医熬药,照料朱慈煊,忙乱不堪。我则布置侍卫,日夜巡守防卫,每夜皆不敢安睡,提防外敌趁朱哥哥生病之机来犯。   终于,到了这一日,朱慈煊高热渐退,精神亦恢复了几分,能倚靠着枕头坐起,便着急地询问山西旱情。   “剑卿,这五日来,你都发着高热,昏晕不醒,现在身子刚好,别劳心费神了。简单地说,经过你的运筹帷幄,灾情已经大大缓解,指日可告全功,且山西官员们个个尽心竭力,忙于赈济救灾事务……你的谋划布局之周密,真是令朕心服口服!”康熙笑着答道。   朱慈煊闻言,并无一丝喜意,墨眉紧蹙地叹道,“糟糕,我怎如此不中用,受这么轻的伤,竟然晕沉了这许多日,这会误了大事……不可耽搁,速速令两名身量相仿的侍卫假扮成我与皇上模样,命山西府多派人马护送进京,我们几人轻骑简从,今夜便走小路潜行返京。”    ☆、三十六   看出康熙的目光流露一丝疑惑,朱慈煊恳切地解释道,“如果随行大队人马,声势虽大,但如遇高手来袭,那些步卒兵甲实际毫无用处,只会处处暴露我们的行踪,敌暗我明,更为不利。”闻言,康熙不由连连颔首,不曾提出任何异议,便依照朱慈煊的吩咐调配侍卫去了。   见康熙不在身边,我急忙问道,“朱哥哥,为何要如此隐秘的回京,难道真有什么仇家追杀不成?”   朱慈煊悄声道,“七八日前,我已接到师傅们的密报,义父他们竟然决定与平西王吴三桂结盟,并让我们配合吴应麒,在返京的路上杀掉康熙……”他忧思满面地沉声续道,“义父他们真是糊涂,虽然明珠谷谋划多年仍势孤力微,复明之望渺渺,但也不能饮鸩止渴,与吴三桂父子这些虎狼之辈结盟啊!吴三桂经营云南多年,兵力雄厚,且有尚可喜和耿精忠互为接应,根基已成,若助他除掉康熙,只会让天下落入暴君之手,陷黎民于水火……无论如何,我不会依照义父他们的意思除掉康熙,暗算这种手段,我还不屑为之。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这江山,必要用堂堂正正的手段得来,方能令天下人心服。”   我不由心中一暖,握住了朱慈煊的手,凝望着他的眼睛,微笑着说,“如此光明磊落,才是我的朱哥哥……”   是夜,我们一行依照朱慈煊的布置谋划,分为明暗两路,我们几人轻骑简从,连夜悄悄走小路潜行,而那假扮成朱慈煊和康熙的两名侍卫则率领大队人马走堂皇大道,耀武扬威地出发进京。为了行路快捷,我们一行不用马车,每人骑着一匹快马,加速行进。那些侍卫自不用说,向来是骑惯了马的,如同长在马背上一般,我和雪倾城不用闷在马车里,骑在马上也是心情舒畅,笑语晏晏,就连康熙也是自幼经过蒙古谙达的悉心指教,马术甚是娴熟,惯于长途奔徙。   只是朱慈煊病后尚未完全康复,依然神情慵倦,很容易感到疲累,但他为了不耽搁行程,头两日皆勉力支撑,不肯为了他而暂停歇息。这一日,我们给马匹喂饱食草之后,又是绝早出发,一众纵马奔驰了两百余里之时,我偷眼觑见朱慈煊脸色苍白,摇摇晃晃,越来越低俯向马背,我心中刚刚暗道了一声不好,他便身子一歪,坠下马来。我连忙翻身下马查看,只见朱慈煊自马上滚落后,挣扎着却撑持不起身子,颓然地俯伏在地。   “哥哥,你怎么了,怎会坠马,要不要紧啊?”我慌里慌张地询问,但朱慈煊依然静静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糟了,难道朱哥哥连日奔波,内伤又犯了吗?我心悸得微微颤抖,康熙也满面忧色地奔了过来,这时,自朱哥哥那边却传来微微的鼾声,我与康熙不禁讶异地对望了一下。康熙轻轻扶起朱慈煊,将他翻转过来,差一点儿笑出了声,原来,他并未摔伤,只是过于疲劳,甫一趴伏在地上,便沉沉睡去。   “哎呀,你这个瞌睡虫,可是吓死人了!”康熙放松地轻笑道。之后的路途,为了不耽误赶路,康熙便和朱慈煊同乘一匹马,康熙坐在他身后小心环护着,让他继续打盹歇息。   “哎,怎么回事,难道马匹不够了吗?你为何要与我同乘一马?”朱慈煊悠悠醒来,惊诧地问道。   “因为你的马术实在差劲,没人护着,便会从马上跌下来。而且,你还很懒,时时打瞌睡,如果不是朕费力护着你的话,你早就摔成肉饼了……”康熙总算占了一次上风,扬眉吐气地得意道。   “是……是这样啊,我怎会如此贪睡呢……”朱慈煊不禁满面飞红,不解地喃喃道。   “可能还是身子没有完全痊愈吧,丽妃,一会打尖儿歇息的时候,给剑卿再熬一些滋补汤药。”康熙扬声吩咐道。“启禀皇上,臣妾随身带着的药材已经都用尽了。”雪倾城为难地回禀道。我们走得匆忙,只带了最为紧要的随身行李,并未多带滋补药品,因此,我们不由得忧心起朱慈煊的身体。但说来也怪,没有了每日服用的汤药,朱慈煊的精神反而日益建旺起来,隔了两日,便可自行骑马,不再倦怠非常了。   这一日,我们平安无事地来到了京郊三十里处,眼看京城在望,我们皆松了口气。忽而,朱慈煊的脸色转为凝重,凝神细听之后,沉声道,“不好,距我们五里之遥有大队人马潜行而来,且有两名内家高手行速甚疾……”他望向康熙,恳切地说,“你带着欢妹丽妃他们马上回宫,我在这边拖延住他们,伺机逃走。况且,即便没有外敌来犯,若没有太皇太后的赦免,我也不能回宫……”   是啊,可不就是因为太皇太后降罪于朱哥哥,我们才慌慌张张逃出宫去的嘛,没有她的赦免,朱哥哥如果贸然回宫,只会再度身陷险境。思及此,康熙便同意先行回宫,取得太皇太后赦免无罪的懿旨后,带兵来接应朱慈煊。“我要留下来!”我和雪倾城不约而同地说道,康熙闻言,神情颇为古怪地微微一笑,点头道,“应该的,如果单单留下剑卿一个人,朕可放心不下。”说完,他跃身上马,与众侍卫星驰而去。   在寂静中,我们三人等待着,我和雪倾城心中不安,翘首眺望,但我身边的朱慈煊却神思倦懒,站着的时候微微摇晃,不一刻便倚靠着一块顽石,头一点一点地打起盹来。哎呀,朱哥哥又犯困了,这可真不是时候啊。正在我忧心忡忡地当口,密林中蓦地掠起一阵诡秘的疾风,枯叶纷飞,其势凌厉。暗夜中,出现了两个身影,颇为熟悉。   “六师傅,你这些日去哪儿了,可担心死我了!”雪倾城辨清来人后,喜色满面,欢声召唤道。只见六师傅雪衣居士穿着一袭夜行衣,神情冰冷,恭顺地走在一个男子身侧,那男子身量颀长,意态悠闲,但却微显病容。我借着月光仔细认了认,竟是吴应麒!    ☆、三十七   我强自按捺心中的阵阵惊惧,尽量平静地问道,“多日不见,六师傅安好?”六师傅瞥了我一眼,目光冷得如冰凌一般,让我不自觉地打了个寒战。“哟,易欢,六师傅平日还真是小瞧你了,看上去大大咧咧,好吃懒做,真正行事起来竟如此胆大心细,敢为常人之所不敢为,敢想常人之所不敢想……你罔顾明珠谷与平西王结盟的大局,竟敢暗算吴二公子,既然二公子大人雅量,已经宽宥于你,我便也不再追究,但我万万未曾料到,你为了一己私情,竟然挑拨雪倾城与我离心离德,你究竟有何目的?是不是希望倾城轻信你的花言巧语,自惭出身,而不敢与你争抢朱慈煊呢?”   闻言,雪倾城狠狠盯视着我,恨声道,“真真没有料到,小师妹看似天真懵懂,却是如此诡计多端!师傅放心,您十几年的养育恩情,又岂是小师妹信口雌黄能够挑拨的?”   唉,雪姐姐怎么如此不明是非啊,我气得冲口而出,“雪姐姐,别相信六师傅的弥天大谎,如果她以你为重的话,为何又给你下了催情香,差点害了你的名节?”   六师傅雪衣居士莞尔一笑,柔声道,“易欢,你小小年纪,又如何懂得男女□□?倾城已经爱苦了朱慈煊,我不过是看透了她的心思,成人之美而已。”   雪倾城甜笑着应承道,“多谢六师傅成全,只是……”她的脸色变得阴冷,斜瞥了眼伏在山石上沉睡的朱慈煊,恨声道,“只是我痴心错付,这个人不解风情,冷面冷心!”   见了雪倾城那怨恨不已的模样,六师傅笑得更加开怀,拱手对吴应麒禀道,“二公子,虽说王爷暂时与明珠谷虚与委蛇,善加利用,但这朱慈煊与王爷有杀父杀母的不共戴天之仇,即便晋王他们愿意与平西王共谋大业,朱慈煊也定然横加阻挠,会坏了大事,且此人武功超绝,深不可测,会成为王爷和二公子的强敌,不如除之。”   吴应麒含笑听罢,微微摇头道,“不妥不妥,此人杀不得,会令天下人怨望的,也会让父王师出无名。不如废了他的武功,毁了他的心智,让他充当傀儡,更为妥当。”   雪衣居士闻言,抚掌展颜道,“二公子高瞻远瞩,雪衣望尘莫及。这些日来,我已在他每日所服的汤药中加入西域所产的催眠药草,此药草并非□□,不会引起他的警觉,只会让他终日昏沉嗜睡。正好趁此良机……”我正被雪衣居士和吴应麒这番恶毒之极的话语惊得心胆俱焚之时,忽见六师傅迅如羽箭地飞扑向朱慈煊,运尽全力,一掌击出!   在此危急关头,朱哥哥竟然还在沉睡,竟然生生受了雪衣居士这势如雷霆的一掌之力,瞬时被震得飞了出去。令人讶异的是,一击得中的雪衣居士并无欣喜之情,反而面露惊恐。只见朱慈煊借着这一掌之力,轻飘地掠向吴应麒,迅疾双掌挥出,正中吴应麒的胸口。吴应麒猝不及防,狂喷鲜血,扑倒在地,但他应变之快也甚是了得,重伤惊吓之余,竟然奋力跃上高树,向空中发射了紫光盈盈的烟弹。雪衣居士气得牙关紧咬,双手飞舞着鸳鸯剑攻向朱慈煊。   “六师傅,你的武功在我之下,念在昔日情谊上,我不想伤你……”朱慈煊轻松地游走在雪衣居士身周,悠然说道。“哼,我雪衣居士乃梅花门传人,与你们朱家有灭门之仇,今日就算拼了性命,我也不会退后的,况且……”雪衣居士忽然笑了起来,剑舞如电,凌厉骇人,顿时,朱慈煊便有些捉襟见肘,应接不暇。   “朱慈煊,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除了西域安眠药草之外,我还让倾城在你的汤药中加入一味蚀心莲,你可觉得内息时时紊乱啊?”朱慈煊闻言,脸色苍白了几分。六师傅竟然如此狠毒,我抄起一柄长剑,便要相助朱哥哥,这时,我脖颈一凉,原是雪倾城用一柄匕首抵住了我。   “雪姐姐,你……”我惊怒得语气哽咽,难以成言。“如此蒙骗我,还好意思称我为姐姐,我可没你这样的好妹妹!”说着,雪倾城出手点了我的穴道,登时我便跌坐原地,动弹不得。   朱慈煊见我遇袭,眼神变得冷冽,出手也不似之前那般凝滞,沉声道,“六师傅,没想到你心狠如此,那就莫怪我不再容情了……”朱慈煊比指为剑,运集真气,低喝一声,挡格在六师傅的剑上,只见青气萦绕,六师傅左手所执利剑寸寸碎裂。他复伸掌一划,那些断剑碎片宛若暗器,激射向六师傅周身。六师傅应变甚是迅速,立即扑倒在地,急速翻滚,堪堪避过了那些断剑碎片,不过肩膀处还是中了一枚,疼得闷哼一声。她咬着牙,自怀中摸出一个琉璃瓶,猛力捏碎后掷向朱慈煊,顿时紫雾升腾,四周弥漫着诡秘的浓香,中人欲呕。朱慈煊不及防备,便被那紫雾环笼,登时脸色变得惨白,忍不住呕出一口血来。   “朱慈煊,我梅花门与你们朱家有灭门之仇,你虽对我手下容情,但我身负血海深仇,只会对你斩尽杀绝!这奇香便是蚀心莲与断肠草凝练而成,你本就内息紊乱,又吸入这毒雾,若再动用真气,必然经脉受损,万劫不复!”雪衣居士苦心经营多年,今日大仇得报,欣喜若狂,原本苍白憔悴的面容也染上了一抹红晕,仗剑便要刺向摇摇欲倒的朱慈煊!   “慢着,师傅,让我来……我要亲手杀了他,以绝相思之苦!”雪倾城持着两柄亮银弯刃匕首,飞掠而来,迅如闪电地疾刺向朱慈煊。雪衣居士含笑赞道,“倾城,你能思量明白,为师深感欣慰,这世上,最最靠不住的便是男人……”她的话语戛然断绝,原来,雪倾城竟然在空中迅捷调转方向,猛然欺身攻向雪衣居士的咽喉要害。雪衣居士应变神速,虽雪倾城的偷袭出乎意料,但她武功高出雪倾城甚多,展眼便反手制住了雪倾城,用利剑比住了雪倾城。   雪衣居士眼泛泪光,惊诧莫名地质问道,“倾城,你莫不是傻了,为了这个不爱你的男人,竟然背叛为师,背叛养育了你十几年的人……”   雪倾城厉声道,“你是将我养大成人,但你不过是将我当成一枚助你复仇的棋子。师傅,我可以报答你的养育之恩,我可以帮你手刃仇人,我可按照你的吩咐修习媚术,辱没清白……但你不该将我从父母身边掳走,你不该杀了我那无辜的孪生妹妹,你不该害了我的父亲,你不该逼我给心爱的人下毒……”   雪衣居士听着听着,喃喃道,“原来,你一切都知道了,你一切都相信了……”说着,她目光转为狠厉,待要一剑结果了雪倾城,忽而,吴应麒骤然大声惨呼,自那高树上坠落下来。原来,朱慈煊奋力向躲避在树上的吴应麒掷出一块青石,其势迅猛,吴应麒登时臂骨断裂,被打落下来。   朱慈煊动用真气之后,嘴角泌出一丝鲜血,但他毫不着意,一把拎起吴应麒,对雪衣居士笑道,“如果为了一个雪倾城,赔上一个吴公子,你觉得能向吴三桂交待吗?”    ☆、三十八   雪衣居士气得咬牙切齿,说不出话来。吴应麒疼得颤声道,“雪衣居士,我本就不同意与朱慈煊为敌,现在正是王爷与明珠谷结盟的大好时机,岂可因为你的私仇而妨害大局?”闻言,雪衣居士面色惨淡如灰,垂首半晌,哑声道,“朱慈煊,这一次算你占了上风,你快放了二公子,我便饶过雪倾城,毕竟,她是我亲手养大的,我怎忍心伤害?”“二公子,可能自己行走?哎呀,看来适才跌得重了,我送你过去……”吴应麒跌落在地之后,身上沾染了尘埃,朱慈煊很细心地为他轻轻拂去尘土,然后,搀扶着他走向雪衣居士。   我穴道被封,无法动弹,心中很是不安,因为,雪衣居士心机极深,诡计多端,她又视朱哥哥为世仇,岂会如此轻易地善罢甘休?我忍不住扬声唤道,“朱哥哥,小心些,别上了六师傅的当!”朱慈煊充耳不闻,自顾自地走了过去。果然不出我所料,朱慈煊将吴应麒放在雪衣居士身边后,雪衣居士依然一手紧紧扣住雪倾城脉门,一手查探吴应麒的伤势,冷笑着说,“你们弄伤了二公子的手臂,我也要废掉这贱婢一条臂膀……”   闻言,朱慈煊脸色一变,急忙探身出掌去救雪倾城。不料,雪衣居士乃是虚晃一招,并未击向雪倾城的手臂,而是迅疾将手一扬,寒光点点,将十余枚袖箭掷向朱慈煊。与朱慈煊相距甚近,雪衣居士本以为一击便可得中,未曾料到,她所掷出的袖箭毫无劲力,去势迟缓,朱慈煊意态悠闲地轻松避开。她不由恼羞成怒,便欲凝集真气,奋力重伤雪倾城,但令她惊惧万分的是,她竟然丝毫使不出半点气力,颓然地软软栽倒。   雪衣居士俯伏在地,嘶声诘问道,“这……这是怎么回事?二公子,二公子,你为何也无法起身?朱慈煊,你言而无信!”   朱慈煊正色道,“信义二字,因人而定,与君子,自然要讲究信义,如与你这种反复无常的狠毒之人,也讲信义,岂不迂腐?雪衣居士,你也不用担心,现在晋王他们在吴三桂处商讨结盟之事,我虽并不赞同,但也不会不顾惜师傅们的安危,贸然杀掉吴应麒。我不过在他身上撒了些软筋散而已,你查探他伤情时,自然也中了些软筋散。”雪衣居士气得眼中仿若要滴出血来,咬紧牙关却无法动用真气。这时,忽然林外传来人马的杂沓声响,展眼望去,竟是平西王府的大队兵马奔驰而来。   “二公子智计无双,能言善辩,应该不用朱某教你该说什么吧?”朱慈煊望着匍匐在脚边的吴应麒,笑问道。吴应麒颤抖了一下,拼尽全身气力,嘶声高喊道,“我是吴应麒,现在命令你们所有人马上后撤三百里,驻扎原地,等待我和雪衣居士,敢有不听号令擅自行动者,立斩不赦!”闻言,平西王府的兵士们整齐划一地转身后撤,绝尘而去。   暗暗计算平西王府人马的行速后,朱慈煊颇为无聊地叹道,“唉,还要等待三四个时辰的光景,甚是无聊……”他瞟了眼吴应麒,微笑道,“二公子不是一向很想见识在下的武功吗,如今,让你再看看我的暗器功夫吧。”说着,他将吴应麒扶起,靠坐在一棵大树边,顺手捡了几块核桃大小的砾石,在手中轻轻颠着。吴应麒闻言大惊失色,盯视着自己折断的臂膀,面色如土地不住摇头道,“太子武功盖世,臣已经见识过了,不用再劳烦您了……”   朱慈煊轻喝了一声“着!”,疾如流星般向吴应麒处飞掷出一枚石子,吴应麒惊惧万分,双目向上一瞬,登时昏晕过去,雪衣居士亦吓得长声惊呼。不料,那石子并未击中吴应麒,而是正正打到一只刚好窜至他身旁的野兔。见了这情景,我不由扑哧一笑,原来,朱哥哥是在吓唬吴应麒呢,略施薄惩,以此让他对自己和明珠谷皆心怀敬畏,不敢轻犯。   “六师……雪衣居士,你如此歹毒,害了我,害了我一家人……我应该将你碎尸万段!”雪倾城那一双盈盈秋水的明眸染上了凌厉的杀气,一探身,捡起一把长剑,走向雪衣居士,一剑刺将过去。雪衣居士冷笑着闭目待死,但候了片刻,并未感觉到利刃穿身的痛苦,不由疑惑地睁开了眼睛。   雪倾城浑身颤抖地跌跪在地上,痛苦不堪地哽咽道,“我真没用,我……我下不去手……”   “倾城,杀与不杀,皆在你一念之间。我们朱家有亏于雪衣居士,我是不会出手杀她的……”朱慈煊轻叹道。   “大师兄,我该如何是好,她双手沾满了我家人的鲜血,为了慰藉我父亲和妹妹的在天之灵,我应该立即杀了她,但我一见她,还是会想起这些年来,她如同娘亲一般照顾我,呵护我,疼惜我……”雪倾城紧握着手中的长剑,哀哀哭泣。   唉,雪衣居士十分狠毒,朱哥哥和雪姐姐真是妇人之仁,我在一旁听得心急,忍不住挺身而出道,“雪姐姐,你下不去手,我来!”我从雪倾城腰间拔出一柄弯刃匕首,走向了雪衣居士。   未曾料到,朱慈煊伸手拦住了我,望着我的眼睛,恳切地说,“欢妹,别让自己的手沾上血腥。杀一个人很简单,但这个人不会离开,不会消失,会躲在你的心里面,让你慢慢变成自己昔日所厌憎所怨恨的人。”雪衣居士闻言,脸色变得柔和起来,变得有些像我熟悉的那个六师傅了,她若有所思地凝望着天际那轮清月,沉思着。   “倾城,世人都亏欠我,唯独对你,是我亏负了你。做了这许多事,你以为我心里不难受,不痛苦吗?我也曾经如同你一样,是一个无忧无虑的少女,直至那一日的惊变惨祸从天而降。从看见家里人尽数惨死在血泊中的那一刻开始,我就不再是我自己,我变成了一具行尸走肉,只有念及复仇这两个字的时候,我才能感觉到一丝活气儿。倾城,不管你信与不信,抚育你长大成人这十几年,是我最快乐的一段时光。而今,我的心再度被复仇的烈焰炙烤,除了痛苦,还是痛苦。我不愿再过这种煎熬的时日了,倾城,我对不起你,如有来生,我愿能够早日醒悟……”说着,她的脸色变得青紫,嘴角也流淌出诡秘的碧色乌血,她支撑着断断续续地说,“还好你们心存悲悯,没来杀我……你们不知道,仇恨有多可怕……我适才已经服下苗疆蛊毒,待你们过来杀我时,便可同归于尽……”话音戛然而绝,雪衣居士血流披面而死。   我们三人默然无语,将她妥善安葬。雪倾城怔怔地凝望着那隆起的小小土包,泪珠儿簌簌而下,忽然,拔出匕首猛刺向自己胸前!    ☆、三十九   “雪姐姐,千万别做傻事!”我近身夺下了雪倾城手中的匕首,她望向正自轻轻喘嗽的朱慈煊不禁泪流满面,倚靠着我的肩膀失声痛哭。“我有何颜面再面对你们……我助着六师傅,做了好多坏事,催眠药草也便罢了,但蚀心莲来自西域,并无解药,大师兄这些日不能擅动真气,只能服用天山雪莲和青黛饮慢慢消解热毒……”   “雪姐姐,别再自责了,那些坏事都是六师傅逼你骗你做的,我和朱哥哥都不会怪你。如果你知道汤药里加入了会让真气紊乱逆行的蚀心莲,你根本不会给朱哥哥喝的!”我急急地劝慰着雪倾城。   但她依然哀伤满面,泣不成声地诉道,“你们别劝我了……我是活不成了……那一日,六师傅制住我父亲后,命我给他喝下了□□……是我,是我亲手害死了爹爹……”我和朱慈煊一齐劝慰开解雪倾城,但她仍心痛欲绝,难以释怀。渐渐地,她的泪仿若流尽了,喃喃道,“是啊,你们说的对,即便我死了,他们也不会复生,并无益处。”她哀婉地抬眼望向我们,坚定地说,“你们无须再劝,我心意已决,虽不会再寻死路,但我也不会眷恋尘世了……我会遁入空门,为逝去的家人诵经祈福,祝祷他们早日摆脱轮回之苦,飞渡苦厄……”说完,她决绝地挥刃削断一绺柔发,茕茕独行,消失在暗夜之中。   我与朱慈煊二人胸臆中皆充塞着哀伤叹惋之情,一时间,沉默无语,静静凝望着雪倾城消失无踪的方向。寂静中,我的肚子不争气地咕咕作响,哎呀,这个时刻,我应该专心致志地难过惋惜才对啊,怎可如此煞风景?我害羞得一面按住饿得微微绞痛的肚子,一面轻声发出野鸽的“咕咕”叫声,希望能蒙混过去。   “这几声不像,还是最开始的声音像你肚饿时的声音……”朱慈煊评价道。估摸着时间已然合适,朱慈煊便将吴应麒扶上快马,依照约定,放他前去寻找平西王府车队。我这边厢也没闲着,干脆利落地升起一堆篝火,将那野兔架在火上,烤得油浸肉香,令人食指大动。“朱哥哥,好香啊,快尝尝我的手艺吧!”唉,眼错不见的功夫,朱哥哥竟然斜倚在火堆边,暖意融融间,头一点一点打起盹来。我提着香喷喷的烤兔肉,在他鼻端晃来晃去。但任凭我怎么呼唤,他却不则一声,我不由有些心慌,借着火光仔细辨了辨,惊见他的脸色透着一丝诡秘的紫气,身子也在微微打着寒战。“欢妹,我好冷……”他颤声道。   糟糕,定然是那蚀心莲和断肠草的毒雾所致,朱慈煊冰寒侵体,战栗不已。蚀心莲虽无解药,但断肠草可难不倒我。我一面暗暗祈祷自己这个马虎鬼不要太马虎,一面急急忙忙地翻找着身上挂的、怀里揣的形形□□小香囊小荷包,终于,在一个最不起眼的旧瓷瓶子里找到了几丸断肠草之毒的解药,连忙用水化开,给他服下,并将他拥在怀中,用体温帮他抵御那彻骨的寒意。   过了一炷□□夫,朱哥哥的脸色恢复如常,不过略微苍白了一些,精神依然委顿疲倦。我稍稍放下心来,便将烤兔一撕两半,一半打算留给自己大快朵颐,一半递给了朱慈煊。他微微摇了摇头,低声道,“我觉得身上忽冷忽热,真气阻滞,胸口闷得很……他,回来了吗?”   朱哥哥中了蚀心莲之毒,要赶快回到皇宫,用天山雪莲和青黛饮消解毒性,以免真气日益紊乱逆行。天山雪莲乃是世间奇珍,除了大内皇宫,还真想不出哪里能寻到呢。哎呀,这个小皇帝,真真靠不住,不知要等他等到什么时候。看着朱哥哥如此难受的模样,我的眼泪夺眶而出,但手里的烤兔肉又实在香气扑鼻,诱人得紧,我天人交战了一番,决定两不耽误,便一边流着泪为朱哥哥着急难过,一边美滋滋地啃着兔子肉,吃得啧啧有声。   “你们可真会享受啊,朕来回奔波,忙得连口水都顾不上喝,你们倒好,在这儿悠然自得地大吃大喝!还不快给朕来个兔子腿儿赔罪?”康熙驭马奔驰而来,身后跟随着上千名护驾亲兵。   他看见朱慈煊斜倚在我身边,不由一怔,浓眉紧蹙着叹息道,“真是气死朕了,朕怎就没有这样的好妹妹呢?”   我不由一惊,差点儿把手里的兔子腿儿扔到了地上,连忙埋怨道,“哼,如果指望你的话,我哥哥早就没命了!怎生这么晚才来?我哥哥为了退却强敌,身中蚀心莲之毒,真气紊乱,寒热阵阵,我实在没办法,这才让他靠着我歇息……”听了我的一番话,康熙急得跳下马来,跑到朱慈煊身边查探情况。   “咦?朕是不是忙昏了头,连冷热都不分了,剑卿到底是发冷还是发热啊,怎么一会儿冷,一会儿热的?”康熙纳罕地摸来摸去。   “住手……我就是中了毒,时而发冷,时而发热……”朱慈煊无可奈何地低声道。   康熙闻言,连忙把朱慈煊抱到了马背上,依照之前共乘一骑的经验,轻车熟路地环抱着他,稳稳当当地坐在马上,然后,便忙不迭地得意道,“如何?武功再高有什么用?还不是该中毒就中毒,该受伤就受伤,这就是命!巧者劳而智者忧,剑卿,朕宁愿你不会这劳什子武功,只要有朕罩着,保你能安享太平岁月呢!”   朱慈煊疲惫已极,又被康熙在耳边聒噪得心烦意乱,不禁气息一滞,身子一歪,差点栽下马去。康熙赶紧伸手一捞,将他护住,愈发得意洋洋,喜笑颜开。   朱慈煊不想看见他那般得意的模样,越性闭起眼睛,若有所思地说,“我不相信自己的命这般差……思来想去,我算想明白了,就是和你结拜坏的事。自打与你结拜之后,真真流年不利,诸事不顺,不是中毒,便是受伤,几无宁日。罢了,罢了,你我不要逆天行事,还是见好便收,割袍断义算了……”   未待朱慈煊说完,康熙猛地扳过他的身子,怒不可遏地吼道,“朕与你结拜为兄弟,便是手足之情,别说割袍断不了,哪怕砍了朕一条手臂,也断不了!”朱慈煊一时听得怔住了,不由内息大乱,咳得喘不过气来。   “皇上,你这么一把年纪了,还这么孩气!我哥哥不过说一句玩笑,你便如此当真,看把我哥哥气得……”我恼怒地怨道。康熙听了我的话,一面为朱慈煊轻拍着后背,一面趁机转圜道,“朕没生气,不过是表明一下心意……唉,光顾着瞎吵吵,好像忘了些事情似的,不大不小……”康熙皱眉深思了片刻,猛然一拍额头,顿悟道,“想起来了,怎么不见丽妃啊?”   我心中陡然一沉,但面上却丝毫不露,心念急转间,便想好了一套说辞,不管不顾地抛将出来,“哼,怪不得常言说得好,人世间最无情的人就是帝王了!皇上,你都来了多久了呀,才想起丽妃姐姐?”康熙不由脸皮微微涨红,呐呐无言。   趁他气馁之机,我的话语连珠而发,“你走了没多久,便有好多不明身份的强敌来犯,看武功好似是滇南那边的练家子,功夫甚是了得,我哥哥寡不敌众,中了暗算,真真没有想到,那些黑衣蒙面人中竟然有丽妃娘娘的贴身嬷嬷,也就是雪嬷嬷。真看不出来啊,慈眉善目的一个人,竟然这么坏,是平西王府豢养多年的死士,凶狠歹毒,因为山西总兵舒建一直受命牵制平西王,她为了报复,此行山西,便偷偷给舒建下了毒。更为丧尽天良的是,为了不引起舒建的怀疑,她竟然欺瞒丽妃娘娘,把□□暗暗掺在参汤里,让丽妃娘娘亲手将□□喂给了自己的父亲。适才,恶斗之余,雪嬷嬷遭了天谴,身受重伤,在弥留之际也不思悔改,反而辱骂丽妃娘娘,说她是个毒死自己父亲的恶毒女子……唉,丽妃娘娘骤然经历此等惨绝人寰的人伦之变,心如槁木,已立下誓言,从此隐居山林,出家为尼,以此余生为家人的在天之灵祈福!”   我说得又急又快,真话假话交缠在一起,一口气儿没喘匀,抖心搜肺地大咳起来。康熙听得晕头转向,见我也咳得喘不过气来,连忙分出一只手来给我拍背。他一手拍着我的后背,一手拍着朱慈煊的后背,苦笑着说,“你们兄妹俩啊,真不让朕省心,说人家的事,如此拼了命,为哪般啊?唉,丽妃这件事啊,朕早有预感,别的女人进宫,都以争宠啦,讨朕的欢心啦,为头等大事,但这丽妃,一起头儿就和旁人不同,甫一进宫,便自请侍奉太皇太后,日夜陪皇祖母念经诵佛的,这不,潜移默化间,不知不觉便移了性情,索性出家当姑子去了。朕早就料到她有这般收梢,怎样,朕很英明吧?”   我赶紧拱手万福道,“岂止英明!皇上太过自谦,吾皇英武睿智,天下无双,乃古往今来的第一人,可谓千古一帝!”康熙斜瞟了我一眼,挑眉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一场天大祸事,便在说说笑笑间化为乌有,但我的心中并不安然,因为,我又要回到那永不想再回去的皇宫了。远远望着紫禁城在暮霭中的浅淡轮廓,我垂着头,拼命琢磨不进宫的理由,但想来想去,皆是必须进宫的理由。朱哥哥身中蚀心莲之毒,必要宫内才有的天山雪莲来解毒。师傅们早就下了指令,因与吴三桂结盟,需要我与朱哥哥长伴康熙身边,刺探军情,而晋王和师傅们已经来到京城,以为呼应……唉,我不由长叹一声,认命地回到了紫禁城。   刚一走近端门,只见灯火辉煌,殿门外那双龙盘钮铜钟也轰然鸣响,声甚悠扬,见状康熙满意地颔首道,“剑卿,此番山西之行,你整顿吏治,赈济旱灾,多次护驾有功,太皇太后对你的印象极好,不仅下懿旨赦免你之前的君前失仪之罪,还嘱咐朕一定要给你晋爵封赏,加赐黄马褂。”说话间,他们已至端门那巍巍正门之下,朱慈煊刚待下马,去走侧门,康熙一把拽住他,依旧同骑一马,悠悠然自正门入得乾清宫内。   “我的官所呢?”朱慈煊环顾着问道。康熙迟疑了一下,吞吞吐吐道,“朕不当监工还真是不成,自打咱们巡幸山西之后,这官所便没人管了,现在也是没法住人……如今只能效仿山西之行了,我们三个都住在乾清宫里……哎呀,脸红什么,又不是没一起住过?”见朱慈煊的脸又气白了,康熙忙悄声道,“刚刚回到宫里,皇祖母的心意向来难测,万事还是小心些为上。朕……实在不放心你们俩离了眼前……”   听了他这番恳切的话语,我和朱慈煊对视了一眼,实在想不出什么驳回的好理由,于是,便只好悉听尊便了。到得康熙的卧房之后,朱慈煊不由大吃一惊,怔然地站在门口,喃喃道,“你的卧房,怎生如此逼仄狭小!”   康熙大模大样往那铺了明黄锦缎的窄床上一倒,洋洋自得地说,“整个天下都是朕的,这万里江山皆是朕的卧榻,朕才不在乎那些虚排场呢!卧房如此狭窄逼仄,才能让朕日日警醒,不致恋栈,不致怠惰。”朱慈煊无言以对,闷声不响地自床上捡了两条锦被,寻了个顺眼的角落,便铺陈起来。   “剑卿,你在做什么,把被子丢到地上干嘛,嫌热吗?”康熙奇怪地问道。朱慈煊用手帕擦拭着额上的冷汗,困倦地答道,“我好累,好冷,自然是先歇息一下……”说着,他便蜷曲着裹紧被子,身子微微颤抖,昏沉委顿。   “哎呀,光顾着扯闲话,快点让太医送来一些天山雪莲和青黛,我要给哥哥熬药!”我着急得直跺脚。康熙一面吩咐首领太监去太医院拿药,一面不由分说地把卷成一个被子卷儿的朱慈煊抱到了床上。不一刻,太监取来了所需药材,我急急熬制好汤药后,给朱慈煊服下。服用了汤药后,他的脸色虽依然苍白,但神色安稳了许多,胸口的闷塞之感也减轻了几分,转瞬便再度沉沉睡去。这一夜,康熙便依然如同在山西时那般,睡在床边地板的铺盖上,时时醒来,端茶递水地照料朱慈煊。这个小皇帝,如果真能抛开世仇恩怨,还是可以认真做做朋友啊。   第二天天光初萌,我还在惬意地赖床时,康熙便精神抖擞地起来了,看了看,发现朱慈煊还在酣眠,他便轻手轻脚地跑到床上,静静躺在了床侧,假装睡觉,我估摸着,他是打算看看朱哥哥吃惊生气时的模样。   正在胡思乱想间,忽然,门口响起了大内总管李德福的声音。“万岁爷还没起啊,奴才本不敢打扰,但太皇太后赐了牛乳茯苓粥,特特嘱咐,定要李大人趁热服用,最是滋补……”李德福偷瞥了一眼康熙的御床,不动声色地躬身退下。   朱慈煊被李德福的声音惊醒,猛然看见康熙竟然大模大样地躺在卧榻之侧,不由大惊失色,勉力撑持起身子,低声道,“我何时睡到这里的?”   康熙顽皮一笑道,“可能你是夜里嫌冷吧,自己跑过来的,朕怎么赶也赶不走,还一个劲儿地抱着朕取暖,害得朕一夜都没法安眠……”朱慈煊不禁大窘,飞红满面,赌气地转身背对着康熙,不肯说话。   “茯苓粥要凉了,快起来喝吧,别置气了……”朱慈煊把自己裹得像个粽子,闭目装睡,毫不理睬。   康熙没奈何,只好指着床下的铺盖,实话实说,闻言,朱慈煊睁开了眼睛,望向康熙,神情间颇为动容,半晌,轻声道,“别对我这般好,如此,我怎能忍心与你割袍断义……”   “还敢提割袍断义这件事,非要赏你几个凿栗,让你知道朕的厉害……”这一回,朱慈煊倒是没有避开,康熙一怔,反而微笑着缩回了手。   连着三四日,我们三人皆相安无事,我每日给朱哥哥煎制解毒汤药,眼见他的脸色愈发好转,亦不经常发寒热了,不禁心情舒畅。这一日,候到傍晚,仍不见太医院送来天山雪莲和青黛等药材,我便命一个小太监前去催促,半晌,那小太监空着手回来,说是太皇太后命太医院将剩下的全部天山雪莲都制成了玉莲雪肤膏,赐给后宫妃嫔们作为迎春之礼。闻言,我和康熙都大惊失色,面面相觑。   “这些女人,真真胡闹!天山雪莲一年才得几朵,这余下的十几朵雪莲给剑卿入药都不够呢,她们竟然拿去做成什么狗皮膏,越擦越丑怪!朕要去太医院再好好搜搜……”康熙气得满脸通红,跺着脚飞奔而去。   “哎呀,怎么这么赶巧,偏偏把如此珍贵的天山雪莲都给糟蹋了,这可怎么办是好啊……”我急得都快要哭出来了。   朱慈煊倒是面色如常,略一思忖,便平静地对我说,“欢妹,趁此良机,你可以去京城各大药房采买雪莲为借口,速速出宫,去找晋王和师傅们想办法,若能拿到天山雪莲,则可返回宫中,若寻不到雪莲的话……”他抬眼凝望着我,柔声道,“欢妹,你便不要回来了……”    ☆、四十【大结局】   唉,我怎会不知朱慈煊的心意呢?太皇太后在这个当口,将疗伤解毒的天山雪莲悉数毁掉,难保不是有意为之,不欲朱慈煊恢复功力。如此这般,朱慈煊在宫中便很是凶险了,因此,如果能够从别处取得天山雪莲,他的真气不再紊乱,而能运转如常的话,以他的绝世武功,携我一同平安出宫绝非难事,我便不妨回宫,但若未能得到天山雪莲,无法解去他身中的蚀心莲之毒,那么,他便无力护得我的周全,故而,便不让我再返回这暗藏刀光剑影的皇宫。思及此,为了免得他担忧耗神,我未曾流露半分忧色,向自己比着大拇指自矜道,“朱哥哥,你可太小瞧我了,凭我的本事,小小雪莲算什么,准保抢回来一口袋!”说完,我拿了康熙往日御赐的通行令牌,向冷僻宫门奔去。   “哎哟,欢妃娘娘这是要去哪儿啊?”遥遥传来李德福那恭谨的声音。是他?正好我有话要问呢。我忙住了脚步,施施然走到他面前,大模大样地说,“本宫去哪儿,轮得到你来问吗?”随即,我凑近他,逼视着他的眼睛,低声问道,“李公公,想不想要这个月的解药呢?”李德福笑得愈发谄媚,忙不迭地打躬作揖道,“只求欢妃娘娘多多体恤奴才……”   “那好,你同我如实道来,太皇太后为何要毁掉所有的天山雪莲,她可是对我们兄妹有所猜疑?”我沉声问道。   李德福显得很是老实,略带妒意地悄声说道,“这次山西可是去对了,太皇太后最是担忧山西灾情,李大人这次立了大功,太皇太后打心眼儿里佩服他,总念叨着要好好赏赐他呢。这雪莲嘛,欢妃娘娘别多心,每年宫里都要用旧年的雪莲调制些子雪肤膏赏给嫔妃,是旧例了,太皇太后也没想到李大人的贵体需要这么多雪莲不是?”   见他絮絮叨叨还想说下去,我便摆手道,“我先去办正事了,若我哥哥病体康复了的话,我再赐你解药。”说完,我快步而走,只留下李德福愣愣地站在原地。   如今,我可要思量周密,不可行差半步。边走,我边细细思量,李德福嘛,虽说这人诡计多端,但受到□□的牵制,应该不敢与我们为敌,但他所说的话语过于粉饰太平,不可轻信。思来想去,我下定决心,还是要劝说师傅们,允许我和朱慈煊撤出紫禁城,必要的时候,他们要出手相助。为了让师傅们吃下定心丸,我在寻找他们之前,先行前往护城河附近的义庄,取出了铜匣。   到得慈航药铺,对上切口之后,我进入了隐藏在高大药柜后的暗门,来到了师傅们所居的隐秘后院,只见晋王、樊师傅等人皆在查看形形□□大小不一的破旧纸笺,想来是线人们送来的密报。   “爹爹,你们也太专心了吧,连我进来都没发现吗?”我故作欢快地唤道。   “易欢,别没大没小,正因为知道是你进来,我们才安然地各行其是,无须惊动。如何,宫中有什么情况吗?”晋王含笑问道。   我将晋王拽到了一旁,将铜匣和两把金钥匙摆在面前,郑重其事地说,“天佑大明,我们已经找到了铜匣和两把金钥匙,再加上台湾郑经手里那一把,现在,全部宝藏等于都在我们反清复明联盟手上了。而今,既然已经坐拥宝藏,成功在望,我和朱哥哥就没有必要继续留在紫禁城那个凶险之地了。”   晋王喜不自胜,连忙召集各位师傅过来查探,他们仔细查验之后,发现铜匣和其中一把金钥匙是真的,但另一把金钥匙却是赝品。我不禁暗骂李嗣兴真是条狐狸,托付给孙福保管的竟然是一把假钥匙,同时,暗暗担心师傅们为了那把金钥匙,会不允许我们撤出紫禁城。   果不其然,晋王微蹙眉头,恳切地说,“易欢,而今正是明珠谷与平西王结盟的关键时刻,你和太子还是要继续留在康熙身边,掌握朝廷政务和军情动态,并伺机寻找那把金钥匙的下落。”   我急得都快要哭出来了,哽声道,“爹爹,雪衣居士给朱哥哥下了蚀心莲的毒,朱哥哥这些日真气紊乱,需要天山雪莲解毒,但太皇太后一准儿起了疑心,下令毁掉了宫内所有的雪莲……朱哥哥没有绝世武功护体,你怎能放心让他留在那般危险的地方啊!”   樊师傅闻言,脸色一变,怒声道,“真没想到雪衣居士如此阴险,竟然给太子下了蚀心莲之毒,此毒虽不伤性命,但却会令内息紊乱,真气时而逆行,寒热侵体,高手对招,相差毫厘便是生死之分。晋王,这天山雪莲乃世间珍品,唯有皇宫大内才有,民间从不允许私藏。为了太子的安全,就……”   晋王阻住了樊师傅的话语,冷冷道,“本王自有分寸。据密报,小皇帝甚是宠信太子,结拜为兄弟,甚至让太子居住在乾清宫中……待时机合适,都可让太子寻机杀掉小皇帝,一劳永逸!”众位师傅听了晋王一席话,都连连颔首。   闻言,我如坠冰窖,颤抖连连,心知师傅们绝不可能让我和朱哥哥离开皇宫,于是,便不再多言,勉力笑道,“易欢还是年纪小,思量事体时不像爹爹和师傅们那般高瞻远瞩,这就回返皇宫,和朱哥哥一起为了复明大业取得小皇帝的信任,打探军情。”   我仿若做梦一般,飘飘悠悠地回到了皇宫。进得乾清宫后,只见朱慈煊额上尽是冷汗,斜靠在案几边,寒颤不已。“朱哥哥,没有找到天山雪莲……晋王和师傅们也不许我们撤走……”   闻声,朱慈煊勉力撑起身,忧心地低声道,“欢妹,你怎么回来了,我不是让你别回来吗?情势紧迫,乾清宫外的侍卫都被替换了……玄烨,这一整天皆不见踪影。欢妹,现在正是紧要关头,千万别耍小孩子脾气,你的轻功那般好,快些出宫,我自己反而好谋退路,不致被你牵绊……”   我忍不住哇地一声哭了起来,拽着他的手臂,哀哀哭泣道,“我不走,除非你杀了我,不,你杀了我,我的魂儿也在这儿陪着你!”朱慈煊无可奈何地看着我,不知该如何劝我离开。   这时,忽然宫外传来康熙的怒喝声,“大胆奴才,敢阻拦朕吗,十个脑袋也砍了你的!”话音未落,康熙满头大汗,踉踉跄跄地飞奔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地诉道,“看来皇祖母还是要对剑卿下手,今日她将朕骗去佛堂,一进门,便命人把门锁起来了,朕喊破喉咙也没人开门……幸好,剑卿传了朕一些真气,朕试着劈了几十掌,总算有一掌管用了,把那破门劈出一条大缝,这才逃了出来。”他的双手已是红肿不堪,朱慈煊眼圈微红,默然无语,拉过他的手,给他轻轻涂抹疗伤止痛的药膏。   “传太皇太后懿旨,罪臣李剑卿奸佞狡猾,蛊惑圣心,意图谋反,若肯束手就擒,则恩赐鸩酒,可保全尸,若负隅顽抗,则凌迟处死……”我惊得心胆俱裂,一方面是因为太皇太后竟然如此狠辣,另一方面是因为,那传旨人的声音竟然与四师傅叶明章那般相似。我颤抖着向窗外看去,只见几百名手执弯刀□□的侍卫拱护着太皇太后,而站在她身边宣读旨意之人正是四师傅叶明章!手臂受伤缠着绢帛的叶默声也目光冰冷地立在叶明章身旁。我不禁心生绝望,叶明章武功极高,比朱慈煊仅略逊一筹,而今逢此强敌,朱哥哥和我不可能逃得出去。   康熙也站在我身边,向窗外眺望,恶狠狠地盯视着叶明章和叶默声,恨声道,“朕饶不了这两个狗奴才,竟敢帮着皇祖母反对朕!”“现在该怎么办啊……”我带着哭腔问道。   康熙垂首思量了片刻,摇头道,“皇祖母向来果决,一旦定下心意,绝不会因为任何人而改变,就算我去求她,也毫无益处,只会让她更为痛恨剑卿……而今,只能设法让剑卿能够离开皇宫,暂避锋芒。”他皱着眉头,向我们细细讲述了他思量出的计策,我和朱慈煊听了,都觉出乎意料之外,但在当前的局势之中,却又是唯一的出路。   康熙在窗边探头呼喊道,“你们不可擅动,朕被他们挟制住了!所有人退后在两百丈外,在乾清宫门口备好两匹快马!”太皇太后气得浑身乱颤,只好无奈地遵照行事。   “看来可行!来,别客气,我们一起把戏做足!”康熙见众人乖乖后退并赶来两匹快马,不禁微笑起来,选了一把大小适中的匕首,让朱慈煊拿在手中,抵在他的脖颈处,然后,我们三人一齐慢慢走出乾清宫宫门。   “皇帝,你怎可如此胡闹?哀家明明让人将你关在佛堂……罢了,难怪你如此意气用事,因为,你还不知道这李氏兄妹的真实身份!据哀家埋伏在明珠谷的线人叶明章父子禀报,他们兄妹是明珠谷的反党,李剑卿是前明太子,名叫朱慈煊,而李易欢是前明反贼晋王李定国的女儿,是前明郡主,与朱慈煊自幼订下婚约……”   康熙难以置信地摇头道,“不可能,皇祖母,你一定在骗我!”太皇太后冷笑道,“空口无凭,李德福,将真凭实据呈给皇上看看!”   李德福快步上前,将一张写满了暗红色字迹的纸笺递在康熙面前,康熙细细辨认,发现自己用血抄写的经文之中,李剑卿的名字旁,竟然用细小字体写着朱慈煊三个字,那字体正是我的笔体。糟糕,那一日李德福将经文送去佛前供奉时,竟然伺机偷走了一张写了朱哥哥本名的经文!   康熙一瞬间面色紫涨,气得发狂,便瞬时依照昔日朱慈煊所教授的空手夺白刃之法,迅疾夺去朱慈煊手中的匕首。朱慈煊看见康熙以血抄写的为他祈福康复的经文,不由眼泛泪光,一时失了神,被康熙夺去了匕首。康熙怒不可遏,反手刺向了朱慈煊,未曾料到,朱慈煊竟然望着他,没有躲闪,任由匕首刺入肌肤,瞬忽鲜血涌出。   康熙不由怔住了,喃喃道,“你……为何不躲开?”朱慈煊低声道,“不愿有负于人,欠你的血,还给你,不可以吗?”   康熙双目含泪,看了眼朱慈煊,略一踌躇,便转身向侍卫云集之地飞奔。朱慈煊望着康熙,双臂微张,轻轻一振,那刺入肩膀的匕首若离弦之箭飞向康熙。那匕首不即不离在康熙咽喉之处,康熙大惊失色,躲避不开,没奈何,只能在匕首的紧逼之下,又飞奔折返回了朱慈煊身侧。   朱慈煊轻轻接住那随康熙而返的匕首,重新抵在他咽喉处,冷冷道,“玄烨,我不过还你一些血,并没说不让你当人质啊……”说完,他与康熙共乘一骑,我独自骑一匹马,我们三人风驰电掣般逃离了紫禁城。   马速甚疾,不过半个时辰,我们已经来到城外五十里处的荒野。“玄烨,我已经不需要你这个人质了……”朱慈煊将缰绳递在康熙手中。   康熙难以置信地望着朱慈煊,“你要放我走?”   朱慈煊迟疑了片刻,轻声道,“我骗了你,现在放你一马,两不相欠,日后再相见,我可不会容情。”   “妇人之仁,岂能成就大业?”晋王那冰冷的声音响起。我展眼一看,惊惧万分,密林中人影迅疾起落,晋王和各位师傅等高手皆围拢过来。   “太子,此乃天佑大明,天赐良机,快杀了这个狗皇帝!”晋王喜不自胜地命道。   朱慈煊手执长剑,护在康熙身前,语意恳切地说,“义父,杀了他虽然容易,但并无益处。相伴多日,我已深知他的为人,宅心仁厚,心系黎民,且不愿滥杀无辜。而杀了他的话,精明强干的太皇太后一定会扶植他的兄弟甚至沿用女真族兄终弟及的旧例,让他那已经成年的叔叔继位,清廷并不会因玄烨的死而陷入混乱,反而会有更为残暴嗜血的人登上皇位,因玄烨的死而厉行报复,陷万民于水火,生灵涂炭……”   晋王气得浑身乱颤,暴喝一声,“太子,你竟然如此仁懦,被这小皇帝蛊惑!为了祭奠先帝先后的在天之灵,哪怕重伤你,我等也要杀了这个狗皇帝!”话音未落,晋王身后的几名高手便向康熙掷出几十枚袖箭,朱慈煊急忙护在康熙身前,执剑挡格,但因真气凝滞,手法稍迟,虽荡飞了绝大部分袖箭,但腿上仍中了一枚,闷哼一声,登时单膝跪倒在地。   “太子,速速避开,否则性命不保!”晋王冷然命道。   “妙啊,实在是妙啊,鄙人平生没见识过如此绝妙之事!一个前明太子,一个大清皇帝,恰恰凑到一处,趁此良机,一齐杀了,岂不可以自己黄袍加身,当起皇帝来了?”一个冷酷的声音自黑暗处响起。晋王及众位师傅不由一惊,惊叹那人轻功之高,竟然已至邻近都未曾觉察到他的动静。   晋王怒喝道,“来者何人,竟敢如此阴阳怪气?”   暗影中缓缓步出一个身量颀长容貌清隽的中年男子,着一袭青色道袍,未曾削发,梳着道士髻,施施然地拱手道,“在下不是阴阳怪气,而是道出实情。常言说得好,帝王将相,宁有种乎?谁说这天下如果不姓爱新觉罗的话,就一定要姓朱,难道不可以姓李吗?”   晋王气得语塞,打量着那道袍男子,忽然身子一震,颤声道,“你……你是嗣兴!”   “哈哈,没错,多年不见,你可安好啊,父亲?经营半生,此次是我们父子绝佳的时机,正好可以杀掉前明太子和当朝皇帝,共创李家王朝,成就真正的霸业!”说话间,李嗣兴目闪凶光,拔剑便要刺向朱慈煊!   我惊得心胆俱裂,因为,晋王他们虽然想上前施救,却面露惊恐动弹不得,原是已经中了李嗣兴暗中所施的呆若木鸡散。   万般无奈之下,晋王怒喝道,“逆子住手!不能杀啊,他是你的兄弟!”   李嗣兴顿住了手中长剑,戏谑地一甩头,笑问道,“我哪里高攀得上太子做兄弟啊?”   晋王犹豫片刻,只得道出当年为了继承明祚,将朱慈煊与我这个明朝公主调换身份的那段隐情,樊师傅也在一旁帮助证实。   李嗣兴听得连连点头,面上更添了几分狠意,冷笑道,“悬了半世的心愿,今日方能达成,真是天助我也!”   他回头望向朱慈煊,沉声说道,“你我兄弟相逢,实属难得,我愿送你一个见面礼,那便是,你和玄烨小儿之间,只可以活一个,你自己来选。”   朱慈煊骤逢此变,心神恍惚,待听清李嗣兴所述话语后,定定地看着康熙说道,“玄烨,答应我,做一个好皇帝,给万千黎民一个太平盛世,以此偿还你们欠下的血债,否则,我不会放过你的。”康熙神情痴惘地点了点头。   李嗣兴冷笑一声,将康熙扶坐在马背上,冲他手臂划了一刀,血流如注,康熙疼得剑眉紧蹙,捂住了臂膀。李嗣兴沉声道,“狗鞑子,滚回你的紫禁城,做一个好皇帝,别辜负了我兄弟这条命……”   说着,李嗣兴走到朱慈煊面前,温语道,“你是我的亲弟弟,我不会让你太难受的……”   话语间,他出手如电,迅捷无比地点中了朱慈煊的昏睡穴,登时,朱慈煊面色苍白,重重栽倒在地。   李嗣兴将手中长剑比在朱慈煊心口处,正待发力,晋王惊怒交加,睚眦尽裂地嘶吼道,“李嗣兴,你为何要行此悖逆人伦的逆天恶行!”   李嗣兴目光冰冷地盯视着晋王,一字一顿地恨声道,“我要你眼睁睁看着,一个儿子在你面前杀死另一个儿子,如此,你便能体会,当年,我眼睁睁看着你射杀娘亲时的心痛了!”说完,他将手中长剑慢慢刺入朱慈煊的胸口,直至没入。   晋王惊怒心痛得无以复加,大喝一声,立时昏厥过去。康熙回望间浑身一颤,俯身呕出一大口鲜血,犹疑片刻后,策马扬鞭,疾驰而走。   这一刻,我倒是心静如水,因为,我早已思量清楚,我与朱哥哥,要生,便一起生,要死,便一起死,如今,不过是他先走一步而已。   我捡起一柄短剑,刚待刺入胸口,李嗣兴扬臂打飞了我手中利剑,冷酷地说,“先别忙着死,我这人向来管杀不管埋,你帮我葬了他,再死也不迟啊?”   他自怀中掏出一把金钥匙,毫不着意地抛在晋王身边,然后,抱起朱慈煊大步疾行,我晕晕沉沉跌跌撞撞地紧随其后。兜兜转转,穿越荒野,仿若一世那般长,我定睛一看,他竟然引着我来到了一个幽暗山洞。   李嗣兴见我那痴痴呆呆的模样,不由开怀地笑了起来,“听说,你不是挺能耐的吗?又会骗人,又会耍戏法的,怎生没有看出来我变的戏法呢?”   他说话如此古怪,怎么听不懂啊,我茫然地仰望着他。李嗣兴将朱慈煊平放在地,奇怪,朱哥哥的胸膛一起一伏,好似还有气息?李嗣兴伸手拔出了插在他心口的长剑,咦,那把剑怎么这么短,连刀锋都看不见,只剩一个剑柄?李嗣兴将剑柄随手一甩,瞬时,现出了寒光闪闪的剑身。   啊,我知道了,这是跑江湖卖艺之人常耍的把戏,只不过,他们都是用这种可用关窍随意伸缩的长剑表演吞剑术。原来,这不过是李嗣兴使出的障眼法,朱哥哥没有死,我不禁欢呼雀跃起来。   “看看你,哪有公主的尊贵沉稳模样,我弟弟摊上你这么个媳妇,真是倒霉!”说完,久居南疆的他丢下一瓶雪莲粉,便杳然而去,正如杳然而来一般,无处寻踪迹。   忽喜忽悲,大喜大悲,我只觉头晕目眩,赶紧支撑着解开了朱慈煊的昏睡穴,一边给他包扎伤口,一边向他细细道明原委。   朱慈煊虽因身世之骤变而心神恍惚,但见我笑靥如花地相伴身边,便释然地微笑起来,轻松地柔声道,“如此甚好,这天下,理应由仁者善待,而不应成为群雄逐鹿的杀场。不过,就算不是太子身份,我也依然要以我的方式,守护天下苍生,不让无辜黎民蒙受虐政或屠戮之苦。”   我依偎在他怀中,泪眼婆娑间笑意盈盈地看着他,心中苦辣酸甜诸般滋味,一时间,不知该笑,还是该哭,唯有喃喃道,“此生与你相伴,别无他求,如此,才不枉费我重生一世……”   “欢妹,你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什么重生一世啊?”他疑惑地问道。   “哦,刚才啊,被你哥哥李嗣兴活活吓死了,如今,看见你好端端地在我眼前,我便欢喜得活过来了,所以说是重生一世呀!”   他感动得凝望我的眼眸,握着我的手,轻声诉道,“欢妹,我要带着你寻一处世外桃源,再不让你有一时一刻的烦忧和畏惧,许你一世幸福安然,可好?”我皱眉不语。   他便着急地问道,“有什么不妥吗?”   我咬着嘴唇,含笑道,“别吵,人家在琢磨,以后如果有了孩儿,该取什么名字呢……”   他不由弹了一下我的脑门,羞红了脸,轻轻说了一声,“你呀……”   一时间,我们俩默然无语,相依相偎着坐在山洞洞口,迎着徐徐和风,遥望那横贯苍穹凝练一般的浩渺星河,心神俱醉。   小说下载尽在http://www.bookben.cn - 手机访问 m.bookben.cn--- 书本网【坑爹小萌物】整理 本书仅供读者预览,请在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不得做商业用途!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